他摸着一根儿臂粗的盘虬树枝,感慨道:“这树还是当年我们随父皇登景山时让人种下的。”


    顾闲忽地没声了。


    一眨眼都已经过去十一年了啊。


    那时候他还不到二十岁,正是最愤世嫉俗的年纪,无论是对隆庆皇帝还是对朱翊钧这个未来的万历皇帝都怀着几分不满,时不时就要面刺几句。


    或者说他对所有的“肉食者”都带着几分怨懑。


    包括那位自缢于煤山的崇祯皇帝。


    要不是当局者无能,百姓的日子怎么会越过越苦?


    身为朝廷的最高掌舵人,让自己的百姓活得水深火热就是最大的罪过。要不韦应物怎么会慨叹“邑有流亡愧俸钱”?


    既然享受着天下人的供养,就该背负起相应的责任。


    所以那时候顾闲不无恶意地怂恿朱翊钧多种些歪脖子树。


    只是随着年纪渐长,顾闲也知道有时候一个王朝的命运很难靠某个人去扭转,任你是忠臣良将或是一代明君,面对两三百年的积弊兴许也无能为力。


    当时代的车轮滚滚而来,谁又能阻挡?


    纵使朝野上下不乏有怀揣着“与国同休”决心的能人志士,许多时候也只是螳臂当车罢了。


    顾闲也伸手摩挲着面前弯曲的枝干,叹着气道:“时间过得真快啊,难怪古人要说‘流光容易把人抛’。”


    十余年过去,隆庆皇帝不在了,高拱不在了,张居正又归家葬父去了,当初一起登临的人竟是所剩无几。


    张四维与申时行亦是默然。


    即便今天天气不错,在山上吹久了风还是有点冷,顾闲便提议转道御膳房弄几个斋菜垫垫肚子。


    朱翊钧积极响应,下山时走路都带风。


    顾闲暗自摇头。


    哪怕长了十来岁,这家伙一提到吃的还是这么不稳重。


    一行人前往御膳房弄了顿斋饭吃饱喝足,便把朱翊钧送了回去。


    顾闲见随行的于慎行(今天他负责记录起居注)揣着叠文稿跟着他们往回走,凑过去问道:“你都记了什么?让我看看!”


    于慎行瞧了他一眼,说道:“成稿以后自然会递到内阁审阅。”


    顾闲想到于慎行是个一有空就写书记录同僚黑料的家伙,总觉得他会把没记入起居注里的内容塞进自己的回忆录里。


    这个小于很危险!


    顾闲想念叨于慎行几句,让他别把自己写进书里,又怕弄巧成拙让于慎行狠狠多记几笔。


    算了算了,反正等于慎行的回忆录刊行天下,自己估计也快死球了,不要在意这种小事!


    顾闲只能强调:“成稿记得突出主题,说我们都深深缅怀谠直清介、公忠体国的玄翁!”


    于慎行点头应下。


    没问题,一定写!


    至于“陛下为此连吃三碗观音面,并且打包了几笼糕饼说要去孝敬太后”这种话,等致仕后再写进自己的书里吧!


    ……


    王世贞最近莫名有点心神不宁。


    他思来想去,也想不出是什么原因。


    张居正回江陵葬父后,顾闲理应分外忙碌。莫说是回来烦扰他了,便是写信给他安排各种审稿工作怕是都没空。


    那他这几天怎么眼皮直跳?


    不应该啊。


    王世贞正这么想着,负责收信的书童忽地跑了过来,说是有京师那边的来信。


    王世贞:“……”


    又来了,果然又来了。


    王世贞在心里骂了顾闲几句,才拆开信看了起来。


    一看之下,他就沉默下来。


    信是顾闲送完张居正归乡那几天写的,写得句句都情真意切、令人动容。


    只能说顾闲一写起这类文章来简直是如有神助。


    胡应麟过来寻王世贞商量新一期的《弇州杂谈》选稿问题,见王世贞读信读得眼眶泛红,顿时见猎心喜,问王世贞能不能给自己看看。


    王世贞想着信中不过是想让女儿和外孙回来暂住,没什么不能被旁人看的私密话,便把信递给了胡应麟。


    很快地,弇山园里有了两个红着眼眶的人。


    饶是胡应麟向来自傲,都对顾闲有点服气了。


    入了官场,难道不该沾染一身坏毛病吗?怎地顾闲的书信读起来比他们那些个文章更为动人?


    胡应麟道:“正好新一期的稿子还没定下来,不如把这信放到书信栏目里去吧。”


    王世贞犹豫片刻,点点头说道:“就这么办吧。”


    两个人敲定好本期稿子,王世贞才有空为信中之事犯愁。


    顾闲想把鲁鲁送到弇山园来读书,这孩子应该比他爹好教吧?


    ……但愿如此。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你什么意思*今天也顺利更新啦!日常摆碗求点营养液暑期活动还有三天就结束了,有需要的记得去领个抽奖次数


    第498章 踩一捧一


    事实上信和人是前后脚到的,沈春生前段时间正好在京师,得了顾闲的消息后便安排妥当去顾闲家里接人。


    这事是顾闲自己提的,真到要送行的时候又特别舍不得。


    一行人出发当天正好是休沐日,他便一路送到……天津那边去,顺便在天津码头吃了顿初春的海鲜!


    鲁鲁很怀疑他爹舍不得他们是假的,实际上就是想到天津吃吃喝喝!


    太过分了!


    鲁鲁愤而多吃了一碗海鲜炒饭,接着想到回苏州后就吃不着亲爹做的饭了,还真伤心得泪眼汪汪。


    再坚强的孩子,遇到这种事都会难受到想哭!


    举个大逆不道的例子,每次当今圣上来他们家聚餐的时候,鲁鲁都觉得对方很想在他们家赖着不走!


    想到没有他和娘在家,他爹估计要么去外面随便蹭点饭吃,要么请一堆人到家里吃吃喝喝,鲁鲁便觉得格外担心。


    不会有人独居三天就把三个月的生活费全花光了吧!


    他趁着他娘不注意,悄然掏出一个钱袋子塞给顾闲。


    他平时没有需要用钱的地方,每年收的压岁钱都攒着,小金库富得流油。可以给不省心的亲爹留一点!


    顾闲十分感动地收下儿子给的零花钱,信誓旦旦地说道:“我一定不乱花,保证每锭碎银都用在最值当的地方。”


    鲁鲁相当大方:“给您就是让您随便花的,我回去后再给您攒点!”


    顾闲一边趁着旁人不注意迅速把钱袋子揣好,一边大义凛然地教育儿子:“钱财乃身外之物,钱多钱少日子还不是一样过?别人给的你可以拿着,别人没给你不能去讨要,那太没有礼貌了。”


    鲁鲁积极发问:“那上次外祖父书房门上为什么挂着‘顾太闲不得入内’的牌子?”


    顾闲开始王顾左右而言他,嘴里咕哝着什么“翁婿俩的事情能算是偷吗”“大人的事你个小孩子别管”。


    接着谴责王世贞的不文明行为,怎么可以挂这种侮辱别人人格的牌子,不知道别人看到会觉得他没有素质吗!


    都那么大的人了,做事竟还这么幼稚,真是太不懂事了!


    王宜玉瞧见他们父子俩在旁边嘀嘀咕咕,大致能猜到他们在干嘛,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没发现。


    送得再远,最后还是要分开。


    顾闲立在岸上一直看着船驶远,任谁都看得出他有多舍不得。


    王宜玉也带着鲁鲁在船尾看着岸上的顾闲越来越小。


    等到再也看不见顾闲的身影,王宜玉才睨了自家儿子一眼,问道:“给你爹留了多少钱?”


    鲁鲁眼神游移。


    可他知道他娘对他们父子俩了若指掌,最终还是老老实实回了个数。


    鲁鲁补充:“没有多少,就是怕他出去买东西掏不出钱叫人笑话!”


    王宜玉说道:“挺好,等你回去就会发现家里多了很多用不上的东西。”


    本来顾闲问完价格发现买不起就不要了,现在兜里有钱肯定是想买就买,潇洒得很!


    鲁鲁无言以对。


    他爹花起钱来就是这德性,随他去吧!


    按照他爹的说法,如果人人都不愿意花钱,那么就失去了货币存在的价值。


    能在市面上流通的钱才叫钱,那些藏在库房里不肯动——乃至于带进棺材里的财富,跟不存在有什么区别?


    鲁鲁听得似懂非懂,对于一个八九岁的小孩来说,这些理论实在太超前了。不过他记性好,顾闲讲过一遍的东西他全都能记住。


    总之对于顾闲来说,钱就是用来花的!


    虽说路上没有顾闲,少了许多趣味,不过航道初开,往来舟船多不胜数,鲁鲁一路上时而跑甲板上东看西看,时而与沈春生他们说东讲西,倒也不算寂寞。


    母子二人先回了趟长洲,与顾家父母说起让鲁鲁跟着王世贞读书的事。


    顾家父母一直很感激王世贞给他们家教出个状元儿子,自是高兴不已。


    别觉得以顾闲的天资跟谁学都能考状元,要不是有王世贞这么个才学渊博、能随时给他答疑解惑的老师,再加上王世贞家汗牛充栋的藏书,顾闲哪里能在短短几年内打下扎实的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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