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戚帅的幕僚团队每个月都需要挑选出本月十佳作品,并带上对应的十位幸运儿与辽东的兵交流学习。


    到时候会有对读环节,简单来说就是李家军读戚家军的、戚家军读李家军的!


    小心了啊,你们的心得要是写得很烂,咱可要帮你们读得超大声!


    文斗完了,还会顺便来场武斗。


    谁不想争当文武双全的蓟辽第一强兵!


    拿到这个荣耀,以后就业机会更多!


    他们总不可能一辈子都耗在军中,往后总归还是要回南方生活的,多拿点荣誉总归不是坏事。


    总而言之,他们写得头秃,幕僚们看得头秃,可为了以后能有更好的出路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自从多了这么个选拔赛,他们不好好写心得会挨队长的骂,幕僚不好好审稿也会引得群情激奋(比如围着他们的帐篷或者住处要他们公示结果)。


    回想起过去几年经历的种种“折磨”,真是既辛酸又怀念。


    为首的火铳手分享到这里,还暗暗挺起了胸膛:“我们这批被戚帅选来护送首辅归乡的火铳手,全都拿过蓟辽第一强兵的称号,我拿了足足两次!”


    张简修肃然起敬之余,又觉得这套让所有人都忙成陀螺的激励模式越听越熟悉。


    张简修私下和张敬修嘀咕:“不会是舅舅干的吧?”


    总觉得光是“蓟辽第一强兵”这个名头很有他舅舅的味道。


    听那几个火铳手说,为了能激励更多士兵积极参与,所谓的第一强兵还分不同的领域。他们火铳手自不必说,连负责做饭的火兵都能通过分享“如何把本队饭菜做得又快又好”的心得(并且现场演示一回)拿到这个称号!


    只要赛道分得足够细,人人都能拿第一!


    这一点也很有他们舅舅的味道。


    反正横看竖看,全是顾闲的手笔!


    张敬修道:“舅舅向来关心九边兵事,这些举措确实可能跟他有关。”


    兄弟俩正聊着,就被张居正喊了过去。


    大队伍正在驿站休整,张居正瞧见两个儿子在那窃窃私语,瞧着行迹鬼祟(让张居正想起顾闲),便想问问他们在聊什么。


    张简修老老实实地把自己的怀疑讲给张居正听。


    张居正:“……”


    看来他还真不是无缘无故想起顾闲那家伙。


    这些事顾闲有没有参与,没有人比张居正更清楚了,因为这几年张居正时不时会收到戚继光的告状信。


    信的大意是忙不过来了,真的忙不过来了,现在他每次收到顾闲的信后心脏都突突直跳。


    总感觉拆开信后又得开始新一轮的忙碌。


    好好的戚家兵,现在整天忙着在长城内外种玉米、花生、向日葵,每到夏天所有军屯都忙得如火如荼,这合理吗!


    自从顾闲去年大肆宣传蓟州秋猎,现在每个月都涌入许多外地来的家伙非要来个长城沿线游玩,结伴去采板栗、蘑菇、核桃、山楂等等野生的玩意,一点都不怕遇到猛兽或者北虏!


    当真是无知者无畏。


    只不过随着这种不怕死的家伙多了起来,戚继光总觉得该担心自己小命不保的是那些野兽和北虏。


    毕竟有闲心和闲钱跑这种地方玩耍的家伙,家中大多都有权有势。


    既然出身于这样的家庭,出门怎么可能孤身一人?那肯定是前呼后拥,出事了有一群家仆和侍卫在前头顶着!


    最开始戚继光还担心这么多人在长城附近溜达会不会有什么隐患,后来发现这些人都能老老实实向他们报备过再去游玩,便也随他们去了。


    只能说蓟辽一带折腾出来的那些新鲜事物,少不了顾闲在背后撺掇。


    这家伙做事向来抱着有枣没枣打一杆子的想法,甭管别人照不照着他的意思去做,怂恿完别人以后他念头就通泰了!


    张居正摆摆手让两个儿子自己玩耍去。


    这事有什么好讨论的,一听就知道跟顾闲脱不了关系!


    一路无事。


    只是到了新郑附近时,张居正犹豫了许久还是没有贸然登高家的门,只派人送信去问候高拱。


    说是自己扶灵归乡,怕冲撞了高拱,等自己回京时若是有机会的话再登门拜访。


    而后张居正就收到了高拱让人转达的话,说是冲撞之说纯属封建迷信,不是说好一起当无神论者吗!


    张居正:“……”


    其实他有点儿信佛来着。


    当然了,与其说笃信佛教,还不如说是忙碌之余希望能寻求一隅净地。


    人都是需要休息的,尤其是人在大明权力中枢,许多时候难免身心俱疲。


    既然高拱都这么说了,张居正也没有矫情,提前递了拜帖前往高拱家做客。


    当然是他自己去的,没有带旁人。


    一来得让张敬修他们守着老爷子的灵柩,二来高拱到老了没生出儿子来,他带一串儿子登门算什么事?


    不知是不是因为有事可做,高拱的精神比汤显祖过来时好了许多,且还能起身出来迎接张居正。


    只是身形远比张居正记忆中清瘦。


    张居正想起有次对镜自照,忽地发现镜中的自己已有了白发。


    生老病死,谁都逃不过。


    张居正上前握住高拱的手,语气满是感慨与惆怅:“玄翁。”


    高拱回握住张居正的手,动作却没有多少力气。实际上他大多数时候还是卧病在床,只是不愿躺在病榻上见张居正,这才强撑着起来相迎。


    “太岳你瘦了。”高拱说道,“千万要节哀,大喜大悲最为伤身。你也快六十岁了,得注意一些。”


    张居正听着这话有点儿耳熟,无奈地说道:“您现在说话怎么跟太闲那小子似的。”


    高拱一愣,哈哈一笑,说道:“都怪那小子时常写信跟我讲东讲西。”


    顾闲一向最爱打蛇随棍上,自从他回了一次信,这家伙便每个月给他写封信,除了讲张居正近来做了什么外,自然是念叨他那些养生经。


    说什么随着年纪渐长,张居正的朋友越来越少了,要他千万保重身体。


    就没见过话这么多的家伙。


    两人进屋坐下叙旧,高拱问起跟张居正一起回江陵的都有谁。


    得知几个年长的儿子都随着张居正归乡,高拱心中不免有些羡慕。


    高拱叹着气说道:“我虽有个嗣子,可他不怎么成器。等我没了,家中怕是要起争端,到时候说不准还得你从中调和一二,莫叫他们闹到外头去丢尽了高家的脸。”


    张居正道:“好端端的,说什么胡话?您至少得活到一百岁。”


    高拱听后又笑了起来:“你还说我说话像顾闲那小子,你自己还不是一样?”


    顾闲逢人就要人家好好养生,争取活到一百岁。张居正这话可不就受他影响吗?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自己的身体如何,活到一百岁是不可能的了。


    他在病中还能见张居正一面,已是没什么遗憾了。


    张居正到底是扶灵归乡,高拱也没多留他太久,只与他吃了顿便饭,就起身送他出门。


    张居正走出一段路,转头看到高拱还拄着杖立在那儿目送他离开,心中不免有些伤怀。


    便是回京途中能抽空再来一趟,他们这辈子估计也只能见这么两面了。


    张居正领着扶灵队伍启程时,心中仍是百味杂陈。


    在隆庆年间,他们的关系一度在破裂边缘徘徊,他不高兴高拱针对谭纶等人,高拱也不高兴他为徐阶周旋。


    那时候只消有三五小人在旁煽风点火,矛盾自然会日益加深。


    但预想中的分道扬镳并没有发生。


    也不知是什么缘故,他们之间的矛盾与隔阂忽然冰消雪融了。


    只能说世事千变万化,谁都捉摸不定。


    张居正一路没怎么再停顿,很快便带着父亲的灵柩回到阔别已久的江陵。


    看着熟悉的故城,张居正心情更是复杂。


    昔日肆意欺凌乡里的辽王早已被废为庶人,如今更是埋骨地下,再也无法作威作福。


    但他的父亲同样已经撒手人寰。


    无论仇人还是亲人,终归都要化作一抔黄土。


    也许下一个就是他自己了。


    张居正心情沉郁地吩咐底下的人好好操办丧事。


    一行人才休整没几日,新郑那边忽然追来一封急信。


    说是高拱在张居正离开后的第二天便病故了。


    临终前他叫人把整理好的书稿送到江陵。


    高拱的意思是别的东西随便家中后辈争抢,这个必须托付给张居正,别人他都信不过。


    张居正一路上虽然心情沉郁,在外头还是强撑着没怎么落泪。可从信使手里接过那份沉甸甸的遗稿时,他终究还是悲恸难抑地落下泪来。


    当晚张居正便病倒了。


    张敬修他们紧张不已,忙去请来大夫给张居正诊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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