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官场向来如此,别人资历比你老,就瞧不上你个小年轻。
这也是张居正从没想过早早举荐顾闲入阁的原因。
一方面是两人有姻亲关系,他得避嫌;另一方面也是觉得顾闲应该再磨炼几年,免得他再遇到跟自己那样的处境。
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顾闲直接被朱翊钧一封特简召入内阁办事。
有他坐镇内阁还好,有什么事能提前压下来;现在他要回江陵了,可不就得叮嘱顾闲谨慎行事吗?
顾闲知道张居正把他当自己人才这么殷殷叮嘱,自是连连点头表示知道了。
真有什么事,他第一时间去抱着朱翊钧大腿嚎啕大哭!
张居正:“……”
倒也不必如此。
你真要这样干了,别人得说你御前失仪了!
只能说跟顾闲说话每次都有奇效,连他这个马上要归家守孝的人都被弄得伤心不起来了。
张居正道:“你心里有数就好,就怕你那股倔劲又上来了。”
年轻人嘛,永远觉得面子比天大,有时候不知道委婉行事。
为了达成更重要的目的,些许退让与隐忍又算什么?
顾闲与张居正聊完了,又去看望赵老太太。
到了赵老太太这个年纪,对生死已经看得挺淡,虽还是有些伤心,但也逐渐接受了丈夫的故去。
见赵老太太气色不算太差,顾闲便放心地溜达回家。
鲁鲁正在唉声叹气地练字。
父母都写得一手好字,他又是不服输的性格,哪怕不喜欢枯燥乏味的练字过程,鲁鲁还是坚持每天临帖。
顾闲走过去拿起鲁鲁写的字看了看,夸道:“进步还挺大。”
见王宜玉不在,鲁鲁又写得一脸郁闷,顾闲决定激发一下自家娃对书法的热爱。
很快地,他取出自己珍藏的题壁专用大毛笔,领着鲁鲁练习题壁诗的创作。
以后你要是出去玩,总不能连“到此一游”都写得歪歪扭扭吧!
鲁鲁立刻来了兴致,积极地帮顾闲研墨。
父子俩合力祸害起了书房里空着的一面墙。
等到王宜玉从外头回来的时候,顾闲还兴冲冲地邀请:“师妹,我们给你留了位置,你也来题两句诗!”
王宜玉:?????
王宜玉看看墙,再看看满脸期待的父子俩,不由得想到了自己小时候的事。
记得她刚习字那会儿曾在王世贞书上乱涂乱画,那时候王世贞是什么表情?她有点记不得了,不过总归还是没揍她一顿。
真是风水轮流转。
要不回头把鲁鲁送去弇山园住个一年半载,让王世贞享受一下含饴弄孙的快乐?
……算了,她爹估计看不住这小子。本来鲁鲁的性子就被顾闲教得格外野,不待在父母身边恐怕更无法无天!
祸害了一面墙就祸害一面墙吧,回头又不是不能刷白。
王宜玉成功说服了自己,上前接过鲁鲁递来的笔在父子俩留下的空位上题了两句诗,一家三口对着墙欣赏了一会,都觉得十分满意。
鲁鲁斗志昂扬地继续练字去了,再也不像顾闲回来时那么垂头丧气。
三个人的字摆在一起,差距就变得非常明显!
他要好好练字,争取早日赶上爹娘!
瞧见鲁鲁这么有干劲,王宜玉和顾闲都没有打扰他。
为防王宜玉兴师问罪,等出了书房顾闲立刻表示自己只是想提高鲁鲁的练字积极性,想复原也不过是一桶白漆的事,孩子高兴最重要!
王宜玉道:“我又不是不讲理的人。”
顾闲连连点头,也跟王宜玉回忆往昔,直说他们家娃已经算乖的了,他刚习字那会拿着根木炭把周围的白院墙全写了个遍。
甭管是谁家的,反正这么白、这么大、这么空,绝对是上天赠予我的练字纸无疑!
小孩子的字么,写得七扭八歪不成样子,别人瞧见后还以为有人要来寻仇,找了半天是谁干的。
最后是他哥带着他挨家挨户去赔罪。
真是令人怀念的童年时光!
王宜玉:“……”
这么一对比,确实是你最能作妖。
谁跟你比都是个乖孩子吧?
……
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关起门过日子,外头却确实有点儿关于顾闲的议论。
主要还是顾闲整天被朱翊钧宣召去单独议事,现在朱翊钧说出“虚首辅之位以待”这种话,旁人很难不往顾闲身上讲。
按照常理来说,首辅归家守孝肯定是让次辅顶上,等首辅出了孝期后次辅再主动上疏让他归位。
所以才有人提前备礼准备去张四维家拜山头。
现在张四维上不去,不少人都暗自嘀咕:莫不是顾闲和张居正谋划的?
须知顾闲在内阁处于末位,暂代首辅之位的人选怎么轮都轮不到他。
要是换别人上,回头可不一定愿意让张居正归位。
所以吧,这事就是顾闲自己不可能上,故意劝说皇上空着首辅之位等张居正回来!
这个顾太闲太过分了!
有门生还私下去跟张四维聊起这件事。
他和张四维细数顾闲的种种操作。
明明上一届科举他们一起主持会试,而且张四维才是真正拿主意的主考官,结果上一届庶吉士全被顾闲笼络过去了。
这次更不必说,直接断了张四维继任首辅的路。
张四维听了神色没什么变化。
身在内阁,他比旁人更清楚顾闲有多受朱翊钧信任。
何况他知晓顾闲是什么性情,只要两人明面上没有撕破脸,所有事都能好商好量地办妥。
既然没有绝对的把握可以动摇张居正和顾闲的地位,他又何必在这节骨眼上和顾闲交恶?
真要算起来,他跟顾闲早就认识了,这些门生与他的交情甚至不如他和顾闲的交情深。
张四维以近来身体欠佳为由开始闭门谢客,直至张居正扶灵归乡那天才出门去相送。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怎么都担心我乱来,我也没那么不靠谱吧*今天早早更新了!
第494章 申韩佛老
顾闲连丁士美返乡都送到城郊,张居正要回江陵,他自然也是一路相送。
朝中种种争论尘埃落定,暂且没出现什么抨击张居正的声音,顾闲再看到张老爷子的灵柩,心里不免又有些酸楚。
临别时,他再次叮嘱张敬修几人要好好照顾张居正,不能让他悲伤过度伤了身体。
甚至还掏出本素菜菜谱塞给张敬修。
守孝也得好好吃饭!
众人听顾闲难得这么正儿八经地交代来交代去,本来有点想笑,可一想到这是扶灵归乡,不免又鼻头发酸。
张居正道:“行了,你回去吧。难道还想一路送到江陵不成?”他也叮嘱了一句,“我母亲那边,你和你师妹多去陪伴一二。”
赵老太太年事已高,不宜来回奔波,张居正把王氏和年纪尚小的儿子留在京师侍奉她老人家。
人老了就容易多想,没人陪着很容易出事。有顾闲偶尔过去给赵老太太加个餐,再往江陵那边捎个信,他也比较放心。
顾闲点头应下,依着张居正的意思没再相送,只牵着马立在原地看着张居正一行人逐渐走远。
回去的路上,顾闲想到了自己的父母。
他的父母跟张父张母是同一辈人,顶多只是小那么几岁。
自从被老学官劝说着赴京投奔张居正这个姐夫,他侍奉在父母身边的日子便越来越少。他还能见到父母几回?
顾闲一颗心沉甸甸的,回到家后看到王宜玉和鲁鲁也从张家那边回来了,想说什么,又犹豫着没有开口。
当了这么多年的枕边人,王宜玉哪会看不出他的挣扎。等到两个人躺到床上,王宜玉便问他:“你有什么事这么为难?一整晚都说不出口。”
顾闲已经琢磨了一整晚,听王宜玉这么问了,他也就把自己犹豫的事情和王宜玉商量:“我官越当越高,估计没什么机会回长洲去了。我想着下次要是春生来京师,托他把鲁鲁带回苏州,平时到太仓跟着咱爹读书,休沐时便回长洲陪陪爹娘。”
王宜玉顿住。
顾闲抓住王宜玉的手:“师妹你要是想回去小住一段时间,也可以陪着鲁鲁回去,到家后什么时候想来京师便什么时候来。”
这也是顾闲犹豫不决的原因,他是个恋家的人,每天一下衙就直奔家里。
要是王宜玉和鲁鲁都不在家,他都不知道回来做什么了。
可是王宜玉明明可以归家陪伴父母,他不能自私地让王宜玉一直陪在自己身边。
像历史上张居正十九年没能回家,十九年没有见到父母,再次归家是回去埋葬自己的父亲。
人在官场,身不由己。
但王宜玉和他不同,王宜玉是自由的,随时都可以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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