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想问顾闲一句“你跟张居正密谈那么久,只聊出这么模棱两可的话吗”,转念想到这话一出口顾闲可能就知晓早上有人来报信了。


    这种不利于君臣友好相处的话最好不要提!


    朱翊钧哼道:“朕问的是你的想法,没有问元辅的打算!”


    “我的想法当然是……”瞥见朱翊钧一脸认真地听着,顾闲慢悠悠说道,“我的资历虽然浅了点,但我可是潜邸旧臣,从陛下尚在东宫那会儿便与陛下建立了深厚的情谊,所以——不如陛下力排众议让我暂代首辅之位吧!”


    顾闲还给朱翊钧篡改了一句经典台词:首辅轮流做,今年到我家!


    朱翊钧:?????


    朱翊钧骂道:“做梦!”


    “你是潜邸旧臣,人张次辅就不是吗?你俩同为东宫讲读官那会儿,张次辅可是排在首位,而你排在末位!”


    呵,顾闲想当首辅,凭啥他去力排众议!


    在最讲究论资排辈的大明官场,顾闲这话要是传出去一准要被别人的唾沫淹死。


    虽说考成法的核心就是不论出身、不论资历,只按照个人能力来进行职位调整。可是吧,这种破格升迁哪能每次都落到同一个人身上?


    一次两次还好,次数多了别人得疑心考成法是否真的公正了。


    顾闲自己都讲过,一个不公正的制度是长久不了的!


    “那好吧。”顾闲不仅不觉得自己提的要求很过分,还一脸失落地埋怨,“既然陛下都拿定主意了,还问我做什么?”


    瞧他这态度,好像首辅之位理应给他似的。


    朱翊钧忍不住瞪顾闲。


    早些年他越级提拔顾闲当礼部侍郎,这厮也说自己要入阁,真就是什么话都敢张口!


    说白了就是知道他不可能这么干,才故意在他面前大放厥词!


    朱翊钧呵呵一笑:“朕回头跟张次辅他们商量商量,看看他们同不同意。”


    顾闲唉声叹气:“陛下信任微臣,微臣才敢畅所欲言。”


    “没想到微臣说完了,陛下不同意也就算了,还要往外嚷嚷!”


    “叫旁人知晓微臣说了这种话,微臣还有什么脸面当这劳什子官?”


    顾闲控诉完了,还当场给朱翊钧唱了起来——


    “不如归去,不如归去,锦城还忆来时路,他乡寒食故乡心~”


    朱翊钧听得脑壳痛。


    调子是挺好听的,唱词都是什么玩意?


    怎么突然又“不如归去”了!


    最讨厌这些文人酸曲了!


    顾闲就给朱翊钧介绍了一下,说这曲儿出自他的一个宣城朋友给他送的《宛陵群英集》,叫做《四禽言代江湖远客遣怀》。


    曲中的四禽分别是杜鹃、鹧鸪、布谷、鹈鹕,叫声都很有特色,古往今来的文人墨客都爱对着它们大写特写,用以寄托自己的情怀!


    为了让朱翊钧更直观地了解这四种鸟的叫声,顾闲还给他从“不如归去”模仿到“提壶卢”。


    其吵闹程度简直给人一种满屋子都是鸟的感觉!


    朱翊钧脑壳更痛了。


    并不想知道这些没用的知识!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呵,真让你给我当首辅你又做不到*今天也努力更新了!这几天在收拾房间,不怎么爱看的电视剧都放了十几集,还没有收拾完,怎会如此!


    第492章 人山人海


    顾闲起了谈兴,就着茶跟朱翊钧聊起了古代爱鸟人士逸事。


    宋元年间非常流行这类“禽言诗”,大多都是用这几种鸟叫声寄托自己的情思。


    还有一些诗人从鸟的命运想到了自己,比如苏轼收到一只朋友送的笼中鸟,认为鸟儿应该自由自在地生活,便把鸟放了出去。


    这一点跟他的老师欧阳修非常相像。


    欧阳修也曾写过“始知锁向金笼听,不及林间自在啼”!


    可见他们都觉得官场是樊笼,叫他们不得自由,又不敢埋怨朝廷,只能借鸟儿发发牢骚。


    朱翊钧:“……”


    所以人家都只敢借鸟儿发牢骚,你怎么整天当着我这个皇帝的面明说?


    真以为我不敢罢黜你顾太闲吗!


    顾闲见朱翊钧面色不善,又慢悠悠地与他说起另一个爱观鸟的诗人,杜甫。


    杜甫没事就写写“泥融飞燕子,沙暖睡鸳鸯”“两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不过除了这些遛弯时看到的鸟儿以外,他还写鸡和鸭。


    有次杜甫看到只花鸭,就感慨了一句“羽毛知独立,黑白太分明”,表示这只鸭子身上干干净净、黑白分明,难道不知道其他鸭子会看不惯吗?!


    看看,又从鸭子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了吧!


    又有一次,杜甫家里的小奴绑了只鸡要去卖,那鸡挣扎得非常厉害,闹出很大的动静。


    杜甫听得心生悲悯,暗自感慨:这只鸡平时吃虫蚁,没把虫蚁的命当回事,现在自己也要被吃了!


    于是他让家中小奴把鸡放了。


    大抵是从鸡的命运看到了自己以及无数大唐百姓的命运。


    经历过安史之乱的大唐风雨飘摇,人命和那被绑去卖的鸡、被鸡吃的虫有什么区别?


    这老杜连鸡都爱,可见是个货真价实的爱鸟人士!


    朱翊钧听到嘴角直抽抽,什么叫“连鸡都爱”?


    好好的大诗人,经顾闲嘴巴一说怎么这么怪?


    肯定不是人杜甫的问题。


    顾闲一点都不觉得自己的说法有什么不对,他啜了一口茶润了润喉,才问朱翊钧记不记得张居正编纂的《帝鉴图说》里头关于李隆基的事例。


    杜甫主要活跃时期在开元、天宝年间,几乎亲眼见证了开元盛世到天宝之乱的完整过程,而那位同时缔造了盛世和乱世的大唐皇帝正是李隆基。


    所以张居正选编的《帝鉴图说》里,李隆基既出现在“圣哲芳规”里头,又出现在“狂愚覆辙”里头。


    朱翊钧冷不丁听到顾闲提问,不由认真回忆起来。


    李隆基前期崇尚节俭,曾经下令把宫中的金银器玩销毁,用以填补军国经费的窟窿,同时禁止天下人采珠玉、织锦绣,希望由皇宫带头移风易俗,一改朝野上下的奢靡风气。


    有次李隆基让人从大江南北搜罗珍稀鸟类,有人劝他说“要是沿途百姓看到朝廷通过水陆两路大费周章运送几只鸟,恐怕会觉得陛下贵鸟贱人”,他便让人把搜罗来的鸟儿全放走了。


    后期却是荒淫无度,命人聚敛天下宝货供自己享用。自己说过的话、做过的事,他怕是早就忘光了!


    在用人方面也一样。


    前期李隆基任用贤才,一度亲自考核委任天下县令,这才有了让百姓得以安居乐业的开元盛世。


    后期李隆基沉迷酒色,不理朝政、任人唯亲,任由奸人把持军政大权!皇帝昏聩至此,大唐不乱起来才怪。


    早年那个听劝放走心爱鸟儿的圣明天子,早就一去不复返了。


    万历皇帝这位爱猫人士的人生轨迹,与李隆基这位爱鸟人士何其相像。


    或者说大多数由盛转衰的时代,大抵都有这么一位从圣明到昏庸、从任人唯贤到任人唯亲、从勤政爱民到不理朝政的皇帝。


    朱翊钧把《帝鉴图说》中关于李隆基的内容回忆了一遍,一下子明白顾闲又从“爱鸟”这么个刁钻角度来面刺他了!


    他成婚前确实说“我要那些个金银珠宝有何用”之类的话,这不是随着年岁渐长,逐渐知道了这些东西大有用处吗?


    哼!


    他要求户部给他采买金银珠宝的频率根本不高,怎么看都没到李隆基那种程度。


    他才不会上顾闲的当!


    朱翊钧道:“两京十三省中最爱奢靡的就是你们江南人士,是该整顿一下你们江南的风气了。”


    别说养鸟养花这种常见爱好了,江南连斗蛐蛐都当世一绝。


    苏州的蟋蟀便极为有名,早在宣德年间便是宣宗皇帝指定的“贡蟀”,连带苏州出产的蟋蟀盆都是十分有名。


    顾闲以为下江南的时候没碰上秋天,他就不知道这些吗?他自有消息来源(比如底下人搜罗来的江南八卦杂志)!


    朱翊钧还曾经读到一篇主题为“我的一个阁老朋友”的文章,讲的是顾闲小时候的趣事。


    大意是这样的:苏州有位年纪很小的抓虫高手,每年都能抓到最大最好的蟋蟀来换钱,苏州城的斗客们都有句戏言,说是“得顾闲者得天下”。


    是的,这位每年都能逮住“虫王”的小孩儿,就是顾闲!


    可惜顾闲后来被人骗去考科举了,从此朝廷里多了一位顾状元,斗虫界却失去了一大传奇人物!


    讲起这些事情来,朱翊钧可就不困了。


    你这家伙整日不是吃吃喝喝就是耍猴儿斗蛐蛐,凭啥劝我当个啥都不玩、啥都不爱的苦行僧?!


    顾闲:“……”


    可恶,引火烧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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