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宜玉听顾闲提起这些旧事,一下子想起顾闲当着王世贞面说出那些感慨的情景。


    当时王世贞一听到“生财有道”脸马上就黑了,抄起黄荆条追着顾闲打。


    这是生财吗?


    这是遗憾杨慎整理得不够齐全,他精心筛选历代尺牍把缺的部分给补上!


    顾闲这么一讲,弄得他像是为了赚钱才费心去整理那么多文稿!


    可想而知,王世贞收到顾闲这封看似分享实为炫耀的信又该气上好几天了。


    王宜玉说道:“你去见地方官就算了,还拿了人家送的礼物,小心别被御史知道了。”


    顾闲哼道:“没事,姐夫也一起去的。而且杨慎又不是以字闻名的,他的真迹只在喜欢的人眼里有价值。”


    字画这玩意就是这样,收藏者在世的时候千宝万爱,落到儿女手上兴许便不值什么钱了。


    王世贞家中不少藏品不就这么来的吗?有的是收藏者生前直接送他的,有的是收藏者儿女拿来换王世贞为其父撰文。


    高拱也把《醉翁亭记》送给了张居正。


    反正就是得在还能做决定的时候把心头宝交托给值得信任的人!


    既然目前杨慎的字市价并不高,顾闲收下也不妨事。


    顾闲愉快地写完给王世贞的炫耀信,又把那幅《临江仙》打开赏玩了一会,想象着自己要是到了云南会过上什么样的日子。


    结果想着想着把自己给想美了。


    可恶,根本伤心不起来。


    甚至想知道云南有没有大象,有的话他想去骑一骑。


    顾闲不信邪地提笔把《临江仙》临摹了一遍,对着自己写出来的字直叹气:“看来这字我学不来。”


    徒有其形,不具其神!


    王宜玉道:“学不来是好事。”


    他们之所以认定这幅字是真迹,就是因为字里行间藏着历经风霜后的沧桑。


    顾闲没有那样的心境,自然写不出那样的神韵。


    顾闲哼了一声,珍而重之地把《临江仙》收了起来,琢磨起接下来的各项人事安排。


    年底了,他们要操心的可不只是云南,两京十三省都有人事调整!


    富裕的地区不用怎么操心,人人都抢着去,可以选择的人选非常多。


    这些地方的人事安排轮不到顾闲来操心,他可以插手的是那些谁都不想去的地方。


    简单来说就是那种要是安排跟他关系不好的人过去,别人会觉得他是在打压对方的“狗不理”职位!


    顾闲能扒拉出来的人选也有限。


    要是安排个不情不愿的人过去,哪能指望对方好好办事?


    自从鲁鲁不需要爹娘轮流哄睡,顾闲书房的灯又开始时不时亮到很晚。


    等到顾闲根据今天跟李贽他们的谈话拟好几个人事调整方案,才发现王宜玉一直在旁边看着自己。


    “怎么没去睡?”


    两人当了十来年的夫妻,平时都是想一起睡便一起睡,想单独休息便单独休息,彼此都不是那种过分黏糊的性格。


    王宜玉道:“看你能忙到多晚。”


    年底了,她在腊月之前便把稿子全部写完,过年期间不用再写稿,自然有更多的空闲可以关心顾闲父子俩。


    顾闲跟家里人相处时仿佛没怎么变过,可到了这种夜深人静独自忙碌的时候,给王宜玉的感觉又完全不一样。


    这样的顾闲,她也很喜欢。


    但又有些惆怅自己帮不上什么忙。


    官场上的事太复杂,身在局中的人尚且得小心斟酌,她这个局外人哪能指手画脚。


    她能做的也只有多攒些钱以备不时之需。


    还有盯着顾闲让他别忙得连睡觉都忘了。


    知晓王宜玉准备陪着自己熬夜,顾闲哪里还熬得下去,很快便收起桌上那堆杂乱无章的稿纸睡觉去。


    ……


    第二天是腊八节,不用上朝,本应是非常轻松的一天,可惜顾闲才刚坐定,朱翊钧这家伙就让人来传召他过去议事。


    一大早能有什么事?


    顾闲在心里这么嘀咕着,顺手揣上自己昨晚拟定的人事安排和没来得及分出去的赤豆脂油糕,溜达去寻舒舒服服待在暖阁里的朱翊钧。


    与其让这家伙疑神疑鬼,不如直接跟他说自己想用谁。


    一见到朱翊钧,顾闲先把自己揣着的油纸包递过去,说道:“这是我们苏州在腊八前后常蒸的赤豆脂油糕,陛下要不趁着还热乎尝一块?”


    说着他还打开油纸包自己先拿了一块,说是要例行替朱翊钧试吃一下。


    朱翊钧原本正一脸高深莫测地坐在那儿,见状一下子就不装深沉了,凑过去跟顾闲分吃起面前的糕团来。


    新鲜出炉的赤豆脂油糕最为软糯,一口咬下去先是尝到赤豆沙沙的口感,再咬一口又觉得脂香四溢。


    这里头用的猪板油得提前好几天开始准备,处理到位的猪板油晶莹剔透,丝毫尝不出肥肉本身腻人的口感。


    至少顾闲做出来的赤豆脂油糕让人吃了还想再吃!


    见顾闲吃完第一块还要继续拿,朱翊钧不满地道:“有你这样的吗?带东西来给我吃,结果自己吃得比我还多!”


    顾闲语重心长:“糕团这东西,吃个一两块尝尝味道就好了,吃多了难消化。我这也是为了陛下好!”


    朱翊钧才不听他瞎扯,直接把整个油纸包拿走了。


    本来里头就只有四五块!


    顾闲无可奈何,只能问道:“陛下召我来有什么事?”


    朱翊钧这才想起是自己把顾闲喊来的。他哼道:“听说你昨天受贿了。”


    罗汝芳和李贽落脚的地方有不少入京朝觐的地方官,每个官带了自己的文吏或随从,说是人多眼杂也不为过。


    也不知是谁瞧见了顾闲行迹鬼祟地领着张居正和汤显祖去见罗汝芳两人,对方来了个“隔墙有耳”,并且分别向都察院和厂卫投了举报信。


    反正吧,就是举报顾闲收受贿赂,并且明确指出收的是杨升庵手书的《临江仙》。


    顾闲:?????


    可恶,真给他师妹说中了。


    顾闲矢口否认:“只是朋友特地从云南给我带的礼物而已,怎么能算是贿赂?”


    朱翊钧道:“照你这么说,人人都可以讲自己收的是朋友的礼物。”


    文官之间的“雅贿”可不少见。


    黄金白银太过俗气,也太过显眼。送古玩字画就不同了,听着就很高雅。


    真要缺钱了,还能拿到市面上去换钱。高官要卖古玩字画,谁敢压他们的价?


    甚至会有人构建这样的受贿渠道:先给贿赂对象送一幅价值普通的字画,暗示对方只要送到专门的店铺去拍卖就可以拍出天价。


    这样一来,那钱就是买卖字画得来的干净钱了!


    公平买卖的事,能算是受贿吗?


    这些门道,顾闲以前全给他讲过!


    朱翊钧记得可牢了。


    瞧见朱翊钧那副“朕看你还怎么狡辩”的态度,顾闲决定放弃挣扎。


    “好吧,我受贿了。”顾闲麻溜拿出自己昨晚的熬夜成果,“收受了贿赂的我决定给李贽升个官,陛下快看看我这个云南人事安排行不行?要是陛下没意见,我就拿去与元辅和吏部商议了。”


    朱翊钧瞪他。


    怎么感觉这家伙越来越肆无忌惮了?


    事实上顾闲现在确实没什么顾忌,反正张居正还稳如泰山,他有什么可担心的?


    所以入阁以后他基本上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事情能办就办,不能办就算了,于他而言又没什么损失。云南发展好了又不是给他纳税!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快狠狠弹劾我,把我撵去云南骑大象*夜半三更,偷偷加更!所以有没有人……偷偷给这么努力的闲崽浇灌点营养液呐可恶,加更完闲崽的榜单就掉了,只差区区一两千瓶,能不能凑点捞回去


    第483章 太简单了


    朱翊钧被顾闲的态度弄得很恼火,这家伙是觉得自己做什么都可以吗?


    他正要发作,又想到要是为着这点破事吵起来,顾闲肯定又会顺水推舟来一句“那你把我撵去云南吧”。


    别以为他不知道,这家伙整天披马甲在《弇州杂谈》上发表一些畅想去某地游玩或生活的文章,虽然不如蓟州特刊那一期影响力大,却还是引得不少人心向神往。


    连朱翊钧读了都觉得有机会的话,去那些地方玩玩也不错!


    说实话,就顾闲这身份地位,送一幅当代人的字画算是寒酸了。没看到人家高拱送张居正的是苏东坡真迹吗?


    当代人的字画能贵到哪里去?


    尤其是唐伯虎和杨升庵这种爱喝酒的“逐臣”,旁人请他一壶好酒他们就能给题字作画,字画传世量极大,市面上流通的作品价值自然不会太高。


    也就顾闲这个“吴门弟子”才格外喜欢。


    换谁来当这个皇帝,都不会为了这么一幅根本不贵重的字责备自己的心腹要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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