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带对张居正的许多理念与做法也无法苟同。
直至上了顾闲的当,莫名开始跟进“伟大计划”中的一环又一环,罗汝芳发现自己在学问上竟开始有所进益。
许多感悟就这么在一个个忙碌的空隙钻进他的脑海里。
他的老师颜山农骂了他许多年,说他这辈子在学问上不会有什么成就,每次看到他就直摇头。
罗汝芳都已经六十多岁了,自然不会再为老师的评价感到难过,可心里到底有些不平。
直至不知不觉触碰到了更广袤的境界时,他才知道老师为什么会对他那么失望。
终日坐而论道,讲来讲去还是那些老掉牙的学说,能指望从中得到什么感悟?不过是把那些已经被无数人嚼过的残渣再嚼上几遍罢了。
在远离权力中心的这些年,罗汝芳讲学的次数减少了,顶多只在有太多人慕名而来的时候开过那么几次顾闲说的“讲座”。
比起与“同好”们大谈学问,他现在更愿意在休沐时出去走走,偶尔还去给扫盲班的人上个课,听着当地的男女老少操着一口云南乡音学官话。
上课之余,生员们会聊聊各自的父母或儿女,或者聊聊今天吃点什么,又或者聊聊关于未来的打算。
这样的场景很陌生,却又很熟悉。
许多年前他跟随老师学习的时候,也曾见识过这样的场景。
那时跟着颜山农学习的有农人,有铁匠,有木匠,有船工,韩愈《师说》里讲的“君子不齿”的“巫医乐师百工之人”几乎都聚齐了。他们白天在各自忙碌,晚上才聚集起来听颜山农讲课。
现在这样的扫盲课程,成为了顾闲“伟大计划”中的一环。
大明两京十三省仿佛有无数个颜山农正在教导那些从来没有机会摸到书的男女老少。
这样的认知让罗汝芳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正在参与的计划值得用“伟大”作前缀。
教会一个老农识字算数,是一件伟大的事吗?
当然不是。
可教会千千万万个老农呢?
说来也很奇妙,在罗汝芳决定不再频繁与人谈论学问的时候,反而时常有新的感悟。
甚至开始理解颜山农被人传为笑柄的“就地打滚”。
这是一种很玄妙的境界。
如果是到达这样的心境之前,罗汝芳不会接受顾闲为他们做的种种安排。
现在罗汝芳看到郑大前来相迎,心中并无抗拒。
相互见礼后,郑大吩咐随行的小厮帮两人扛好行李,低声与罗汝芳说起接下来的安排,询问他有无意见。
罗汝芳笑着说道:“有劳了。”
郑大常年为顾闲办事,此前也见过罗汝芳。
当时罗汝芳给人留下的印象是“脾气像茅坑石头的老头儿”。
只这么一照面,郑大便察觉到对方的改变。
非要说的话,罗汝芳现在给他的感觉有点像顾闲。
郑大一如既往地沉默寡言,一路上只把顾闲让他传递的话转达给罗汝芳和李贽听。
罗汝芳却是主动问起他话来:“你瞧着也三十多了,生娃了吧?多大了?”
郑大:“……”
更像了。
性格还能通过写信传染吗?
郑大道:“生了,已经六岁了。”
他和妻子都是把结婚生子当作工作的一环,成婚后第二年便生下一个儿子,而后就算是完成了人生中的一大任务,不必再让顾闲和王宜玉为他们操心。
罗汝芳又问了他几个问题,一直聊到顾闲为他们安排好的落脚处才放郑大离开。
郑大前脚刚走,罗汝芳就和李贽笑道:“我们的顾阁老一张嘴就有说不完的话,他身边的人话却这么少,真是稀奇。”
李贽道:“他如今官越来越大,身边的人还是谨慎少言点好。”
罗汝芳道:“也对,不少人自己持身清正,家里却像筛子似地,有心人随随便便就能钻空子。”
两人聊了一会,外面又飘起了雪。
这时正好有人给他们送来了饭食。
照顾到他们舟车劳顿了一路,送来的都是些口味比较清淡的吃食。
罗汝芳和李贽围着火炉边吃边聊,身上愈发地暖和起来。正想着要不要去睡一觉,就听有人在外面叩门。
李贽问道:“谁?”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条缝,来人从缝里探进个脑袋来。
不是顾闲又是谁?
作者有话说:
学生们:先生真是太心善了,还是让我们来吧*今天更新了超级肥的一章!开始摆碗求营养液晋江的八月活动开始啦!如果你有三瓶营养液,选默认留言分三次浇完,就可以去发现页面的“盛夏消暑”活动里领取足足七次抽奖次数了!顺手再分享一下活动页面(按一下分享键就有),就是八次(?)没有营养液也可以直接留言三次去抽奖,抽奖有一定机会获得营养液,明天继续做活动!想要活动头像的可以试试!
第481章 真迹无疑
顾闲瞧见只有罗汝芳和李贽在,边抬脚迈进屋边转头招呼身后的人:“进来吧,都是自己人!”
被顾闲挡在身后的张居正和汤显祖:“……”
只不过是下衙后来见老朋友(老师)而已,有必要这么鬼祟吗?
罗汝芳瞧见张居正脸上那表情,忍不住笑了起来。
有顾闲在,张居正这些年来应该经历过相当多这样的“精彩时刻”吧?
正想着,张居正和汤显祖已来到近前,一个喊“近溪”,一个喊“老师”。
罗汝芳起身相迎,分明有许多话想说,到了嘴边却只有一句“好久不见”。
久别重逢,几人都感慨万千。
云南日照强,罗汝芳和李贽都晒黑了不少,再配上罗汝芳那一头白发,瞧着有点儿怪。
罗汝芳真的已经老了,这次归京述职后没法再回云南去了,得找个愿意去接受云南那摊子事的人顶上。
张居正到了官场后交的朋友大抵都比他年长一些,注定要送走一个又一个朋友(或盟友),只是亲眼看到当年意气风发的旧友如今已白发苍苍,心中还是不免唏嘘。
李贽倒是没有一开始那么瘦了,好歹当了那么多年的知府,吃喝总归是管够的。
听说他把妻子与嗣子都接到了云南,后面连女儿女婿也跟过去了,一家人在那边过得有滋有味。
有家里人在身边,李贽整个人的精神面貌都不一样了。
只是也有点儿黑。
顾闲暗道云南的太阳可真猛,不愧是能种咖啡这种热带植物的地方。看来以后要是流放云南,他也得黑成这样了!
李贽见顾闲一直盯着自己瞧,不由好奇地追问:“怎么了?”
顾闲笑眯眯地和李贽探讨起来:“我就是想到一个问题,杨升庵在云南簪花醉游的时候有没有晒得跟你们这么黑!”
李贽:?????
众所周知,当你处于一个周围人都一个肤色的环境中时,是不会觉得自己的肤色有什么不对的。
上一次有人说自己黑,还是女儿刚从福建过来那会儿讲的。
其实福建那边阳光也挺好,尤其他们家乡泉州还是隆庆开海的重要港口,当地许多人都是“靠海吃海”的典型群体。常年在海边日晒雨淋,能白到哪里去?
李贽之所以晒得黢黑如铁,一定程度上是受颜山农和罗汝芳影响。他们泰州学派搞的是“平民学问”,那怎么能脱离群众?
还是得到处走动,多了解了解当地民生民情。
按照大明律,地方官是不许随意出城的,因为许多官员出行排场很大,容易扰民。
许多不想多事的地方官还真就足不出户,终日窝在衙署那一亩三分地里处理公务,底下的胥吏说什么便是什么。
李贽长期与顾闲通信,受顾闲影响颇深,自是不想做那样的官。
事实上真正扰民的是另一种行为:官场迎送。
了解大明地方官升迁模式的人都晓得,地方官的前程取决于有没有人在朝中替你说话。
所以每当朝廷派出来的钦差御史路过任所,地方官都会出城相迎,张罗一大桌子丰盛的宴席招待对方。
临走了,还得塞给对方不少钱财宝贝。
这些花销都从哪里来?都是从任地百姓身上盘剥来的。
早在太祖时期便有禁止迎送的禁令,一直到嘉靖年间还在不断重申。
可惜官场风气败坏已久,朝廷不痛不痒地说一句“不许出城迎送”毫无用处。
王世贞这个文坛盟主写书时都忍不住批判几句,说是“以前还藏着掖着,现在你不这么干都成异类”了。
“地方官不得随意出城”这种规定早已名存实亡,就看你自己想不想出去走动而已。
李贽在任地出行从不摆仪仗,一得空便带着三两个身手好的差役出去到处走动,目前为止确实没人拿这个说事。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