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听顾闲是为潞王选妃的事情来的,朱翊钧又有点儿不高兴。


    大抵是因为小时候心里留下了一点疙瘩,朱翊钧与潞王这个弟弟关系不算特别亲近。


    记得顾闲给他讲过,希望一个人好才会费心去规劝他,希望一个人不好大可以处处纵容他,不必教导他任何事,由着他胡作非为就好。


    等过个十年八年,他估计就被养废了。


    一个养废了的亲王,再如何宠着都无妨。


    是以李太后提什么要求他都照单全收,连挪用军费采购金银珠宝都没意见,反正苦恼的不是他,挨骂的也不是他。


    他只是一个爱重弟弟的兄长,皇家兄弟感情深厚有错吗?


    这种隐秘的心思,朱翊钧从来没跟外人讲过,甚至在顾闲面前也不曾提及半句。


    他自己知道自己是怎么样一个人就好,不必让任何人知晓。


    朱翊钧没想到张居正把这事交给顾闲办。


    是觉得顾闲不会跟他据理力争,还是觉得他不会为此和顾闲起争执?


    朱翊钧敛起了心中的种种猜疑,拿过顾闲揣来的那份文稿翻看起来。


    看着看着,他的面色就古怪起来。


    顾闲拟定的选妃方案,居然是……让进入初筛的潞王妃候选人亲自答一份考题,到时候择优录取!


    考题除了涉及基础文化知识外,还有十分重要的问答题环节——


    假如让你来操持婚礼,你认为以下每个环节应该花费多少,请认真评估并填写以下表格!


    假如让你来操持王府,你将如何处理以下问题,请认真评估并填写以下表格!


    表格里涵盖婚礼以及婚后方方面面的日常问题,既涉及人情世故,又涉及收支计算,看着就让人头疼不已。


    朱翊钧:?


    不愧是你,怎么哪都能弄个考试?


    这玩意别说让出身小门小户、没接受过正经教育的王妃候选人填了,连朱翊钧这个当皇帝的看了都觉得脑壳痛。


    还有,这个“主持婚礼”表格,怎么那么像以前你捣鼓过的标书?


    选潞王妃也搞投标制度是吧?


    当王妃还能价低者得?!


    损还是你顾太闲损。


    朱翊钧道:“这些题目答个一天一夜都答不完吧?”


    顾闲道:“所以候选人可以把卷子拿回家慢慢答。”


    朱翊钧道:“那怎么保证是她本人答的?”


    顾闲道:“不用保证是她本人,她家里人帮忙答也行,她身边伺候的人帮忙答也没问题。”


    朱翊钧觉得不靠谱:“这算什么考试?”


    顾闲笑着说道:“结亲不是两个人的事,而是结两姓之好,不仅要看本人如何,也要看对方家里人如何。”


    “如果对方一家人全都愚昧无知,自私自利,贪婪成性,甚至凶狠暴戾动辄打骂别人,你觉得这样的家庭养出一个好儿子好女儿的概率有多大?”


    朱翊钧不吱声了。


    这个顾闲也给他讲过,说是一个人能成长成什么样,主要有两大因素。


    其一是遗传,孩子是由父亲的精子和母亲的卵子结合而成的,只有父母双方都身心健康,他们生出来的娃才能有个好底子!


    其二当然是后天生活环境的影响。


    不都说“玉不琢,不成器”吗?有了好底子,也得好好照顾与引导才能健康成长!


    不是说没有出淤泥而不染的情况,但是有那么多人可以选择,为什么要去赌那滩淤泥?


    没那个必要!


    选个样样都好的难道不好吗?


    朱翊钧其实并不关心底下人给这些弟弟妹妹选的王妃或驸马好不好。


    他要是真关心的话,就没有历史上把同母妹妹嫁给肺痨骗婚男的荒唐事了。


    看看人家嘉靖皇帝给亲妹妹选驸马多严格,连年轻时的高拱去参选都落选了,只能靠自己努力奋斗成首辅!


    现在倒是好一些,朱翊钧推迟了自家妹妹的婚事,认为才十四五岁就成婚太早了,至少得等到十七八岁再说。


    这样驸马人选可以慢慢选。


    顾闲这套考卷改一改便能拿来选驸马了。


    比起不能随便面试的王妃人选,驸马候选人还能喊来统一考试,到时候可以当面把把关。


    潞王成婚早些倒是没事,只要别选那些十三四岁的,稍微提高王妃人选的年龄即可。


    顾闲道:“那些不会做也不寻求别人帮助的类型反而不能选,人长了嘴就是拿来用的,不懂就问多简单的道理?”


    人生么,本来就是一场开卷考试。无论是自己动脑筋还是向周围的人寻求帮助,问题不都一样被解决了吗?


    人家刘邦打天下都还整天向张良问策!


    懂得借用旁人的智慧,正好说明他是个聪明人。


    朱翊钧深以为然,并且悄然挺直了腰杆。


    他就经常找顾闲商议疑难问题!


    顾闲:?


    你骄傲个什么劲?


    顾闲问道:“陛下觉得这份方案如何?”


    朱翊钧开始推锅:“我觉得还不错,只怕我母后不同意。”


    顾闲闻言又想到朱翊钧亲妹妹嫁的那个痨病驸马。


    李太后连废掉皇帝改立潞王这种话都能说出来,照理说在儿女婚事上还挺有话语权的,选驸马时居然不亲自看一眼未来女婿吗?


    难道是女儿多了不稀罕?


    顾闲很难理解这种心态。


    哪怕不是自己的亲妹妹,只是自己认得的人,他也希望对方能找到个能白头偕老的好对象,而不是草草找个人成婚。


    顾闲叹着气说道:“既然陛下做不了主,那就难办了。”


    朱翊钧听着这话觉得很刺耳。


    什么叫做他做不了主?


    他可是大明天子!


    朱翊钧正要说“我会说服太后”,忽地反应过来:自己差点又上了顾闲的鬼当!


    朱翊钧瞪了顾闲一眼。


    顾闲假装没有发现朱翊钧恼火的瞪视。


    唉,这家伙长大后变精了,不好骗了。


    顾闲只能多喝了两口茶润喉,开始给朱翊钧讲起这么做的好处。


    潞王开了个好头,以后无论是选王妃、驸马还是世子夫人,都按这个章程走,节省下来的开支可是数以百万计的!


    李太后娘家前些年就因为京营冬衣的事闹得不太好看,潞王大婚要是大肆铺张,甚至越过皇帝大婚的规制,影响的是李太后的贤名啊!


    作为一个孝顺儿子,怎么忍心看着亲娘名声受损?


    哪怕是惹她不高兴,也得劝阻她继续干这种事!


    朱翊钧听到“越过皇帝规制”,眉头不由自主地动了动。他哼道:“说来说去,你还是想给国库省钱。”


    顾闲坦然承认:“那么多地方等着用钱,当然是能省就省。”


    “何况我这方案选的是会过日子的人。”


    “陛下向来友爱兄弟,皇子公主成婚肯定能拿到旁人几辈子都花不完的厚赐。可潞王殿下长于深宫,没有见识过外头的险恶,如果陛下给他选个不通庶务的王妃,那他们夫妻俩何异于稚子抱金过市?”


    “夫妻俩一个能拿主意的人都没有,难道靠底下的人来当家吗?自古以来恶奴欺主的事可不少见,你给出去的好东西指不定全便宜了底下的人!”


    一听自己的东西便宜了别人,朱翊钧顿时浑身不舒服。不过他也没作什么保证,只说道:“你把这些话整理整理写下来,我拿去给母后看!”


    这厮还当场叫人准备笔墨,让顾闲现写。


    顾闲只能依言照办,活动活动指头再来一份主题为“试论采用新方案择选王妃(或驸马)的重要性与必要性”的奏疏。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养猪难,难如上青天!*今天早早更新了!所以……有没有那个……没有浇灌完的营养液浇灌给闲崽想蹭蹭榜单呜呜努力摆碗乞讨


    第479章 哪里不雅


    顾闲一脸“大功告成”的表情回到内阁,弄得张居正忍不住瞧了他两眼,问道:“你去做什么了?”


    顾闲道:“我去求见皇上!”


    张居正看了眼窗外的积雪,一阵沉默。


    这种天气连早朝都停了,你居然要跑去求见皇上,还真是仗着亦师亦友的身份为所欲为。


    关键是顾闲去了这么久,明显是不仅走了一趟,还真的见到了皇上!


    虽说他这个首辅去求见,皇上肯定也会出来,但性质还真不一样。


    瞧见顾闲一派轻松,张居正更沉默了。


    许多事吧,大概就被《韩非子》里那个智子疑邻的故事给说中了,不同的人做了同样的事、说了同样的话,得到的评价却截然不同。


    莫非又叫顾闲给避开了南墙?


    张居正道:“你跟皇上说了什么?”


    顾闲便把自己如何关心皇子公主未来、如何与朱翊钧敲定投标……哦不,选妃(或选驸马)新模式的事讲给张居正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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