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知道他比顾闲还年长一些,结果今年顾闲已经当会试主考官了,他这个从小被人夸才思敏捷的“江南才子”却始终碌碌无为。


    按照江南一带的算法,他都三十岁了,要是考到三十岁还考不中,再参加这科举有什么意思?


    难道真的要像归有光那样考到五六十岁?


    到时候同行考生来一句“我是背你文章长大的”,脾气好的归有光受得了,心高气傲的胡应麟可受不了。


    胡应麟这么想着,跟着同乡一起往皇榜前挤去。


    江南一带基本都是科举大省,陆续有同乡激动地相互道喜。


    没有任何一个人向胡应麟道贺。


    他不死心,亲自把榜单上的三百多个名字从头看到尾。


    结果还是没有自己。


    胡应麟一颗心坠入谷底。


    他浑身都冰冰凉凉的,感受到了京师迫人的春寒。


    唉,早知道不来考了。


    上一届科举也是这样,提学官把他夸得天上有地下无,浙江乡试的考官们也都对他交口称赞,直说他此次赴京一定能高中。


    可惜他会试时榜上无名。


    众同乡对视一眼,知道胡应麟受了打击,便劝他先回落脚处歇息,一会他们代他把落卷拿回来看看是怎么个情况。


    胡应麟浑浑噩噩地回了住处。


    到了午后同乡们回来,面色都有些古怪。


    胡应麟已经缓过劲来了,询问同乡们发生了什么。


    负责把胡应麟卷子捎回来的同乡说道:“我们路上遇到考官出贡院,见有个我们浙江的前辈,便去问了一嘴。”他说到这里叹了口气,“听前辈说,你的卷子正巧是他第一个拿到的,本来他读完觉得很不错,还想保你一把来着,可惜最后还是被主考官黜落了。”


    同乡本意是想宽慰胡应麟落榜不是他的水平问题,听在胡应麟耳里却更刺耳了。


    胡应麟想到王世贞总说他女婿跟他在很多方面有分歧,尤其是文学偏好方面,总嫌弃顾闲太俗,不喜欢琢磨文辞。


    明明会试主考官有两个,胡应麟就是莫名觉得是顾闲把他黜落了。


    这对胡应麟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


    如果是张四维做的决定,他落榜也就落榜了,毕竟人家好歹当了那么多年的官。


    即便张四维是个北人,按资历来算也够格给他的答卷定生死了。


    可顾闲才几岁?


    顾闲年纪比他还小,还是王世贞的女婿。


    他和王世贞可是忘年交,如今却被王世贞的女婿黜落,没有比这更丢脸的事了。


    胡应麟郁结在心,竟是病了一场。


    得亏有同行的同乡轮番照顾,他才不至于把命都丢在京师。


    胡应麟病愈之后便默不作声地收拾东西归乡去。


    同乡们不好相劝,只得由两个同样没考中的人陪同他南归。


    ……


    顾闲都不晓得自己黜落的卷子里还有个王世贞的忘年交。


    主要是王世贞不敢跟他提。


    就顾闲那张嘴巴,王世贞实在怕他把自己为小友请托的事传得人尽皆知。


    这家伙有时候就是这么不顾旁人死活。


    而且以顾闲的性格,哪怕不对外宣扬,这种请托他也不会给办!


    再有就是顾闲不到三十就身居高位,真要被人知道他在春闱给人开后门,不知得闹出什么祸事来!


    王世贞不为顾闲这个女婿着想,都得为自己女儿和外孙着想。


    难道真想害她们跟着顾闲流放到犄角旮旯去吃苦不成?


    所以王世贞从一开始就没想着为这事儿给顾闲写信。


    在他看来,顾闲不会在这种大事上故意为难人,胡应麟真要没考中就是他学问还差点火候。


    胡应麟才三十左右,归家潜心备考,三年后再考一轮也无妨!


    顾闲哪里知晓自己在王世贞心里还有那么一点分量,他一回到家就高高兴兴地抱着鲁鲁好生亲香起来。


    见王宜玉在旁边露出“你们能不能别这么肉麻”的表情,父子俩对视一眼,一大一小齐齐转身去扑王宜玉。


    一家三口闹腾了一会,顾闲才被撵去洗澡。


    贡院内条件简陋,实在受不了想换衣裳也只能用炭炉烧点儿热水随便冲个澡,顾闲还真感觉自己身上闷出点臭味来了,忙去把自己搓得清清爽爽,换上身熏得香喷喷的干净衣裳。


    顾闲洗完澡出来没见到人,找到书房一看,王宜玉正和郑大夫妻俩在分拣他攒了二十来天的文稿。


    鲁鲁也努力搬了张小板凳站在旁边,看到有图案的文稿就伸长脖子看上两眼,确定上面画的是小孩儿玩的玩具或者小孩儿读的连环画,他就兴冲冲地宣布:“我的,是我的!”


    他面前也已经摆着一叠文稿,全都是他给要过来的。


    顾闲笑了起来,说道:“你都这么大了,怎么还是只会看画?”


    鲁鲁不服气了,气呼呼地说:“我认得很多很多很多字!”


    鲁鲁年纪还小,不适合去外面读书,白天基本都是王宜玉在给他启蒙,偶尔郑大和巧儿等人也轮番上阵。


    这么多人教一个鲁鲁绰绰有余,还能有空余时间放他出去撒欢。


    不过小孩子么,总是喜欢看图多于看字。


    何况有的文章每个字他都认得,连起来他就看不懂了。


    不看也罢!


    鲁鲁从不勉强自己!


    反正看得懂的就是鲁鲁的!


    见桌边的人已经够多了,顾闲也没有非要加入分拣队伍,而是拿起本《古今寓言》考校起鲁鲁的认字成果。


    一家人轻松愉快地度过了半天的假期,第二天顾闲就要回归正常的工作岗位了。


    刚结束完会试,到三月中旬又要迎来殿试,礼部的工作非常忙碌。


    顾闲才刚回到岗位,马上又接手了一堆工作,他忙到午后随便吃了点工作餐,总感觉自己忘记了什么。


    还是等看到宫中来人了,顾闲才想起自己从贡院里出来后还没进过宫。


    监考期间朱翊钧也就去过贡院一次,后面便没有出现过了。


    顾闲度过了十几天不用经常见这尊大佛的日子,感觉真是……太舒服了!


    一点都想不起这家伙来!


    想想朱翊钧估计已经气闷半天了,顾闲只得收拾收拾桌上的公文入宫去。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怎么打工还要哄皇帝*今天也早早更新了!努力调整作息……


    第447章 厚颜无耻


    朱翊钧确实生了一早上闷气。


    昨天考官们归家休沐,顾闲不进宫来也正常。可今天大伙都归位了,连张四维都曾来议过事,顾闲竟还不见踪影!


    朱翊钧觉得总是自己派人去催顾闲进宫太掉价了,一直忍着没让人跑一趟礼部。


    结果都下午了,顾闲居然一点都没想起他来。


    真是太可恶了。


    朱翊钧忍无可忍地让人去把顾闲喊进宫。


    这不,顾闲入内的时候便见到朱翊钧一脸的不高兴。


    可见这家伙还没修炼出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


    顾闲上前向朱翊钧见礼。


    朱翊钧哼了一声,想说“你还知道过来”,又想起顾闲会进宫是自己派人去宣召的。


    更气了。


    顾闲坐下跟朱翊钧解释自己一回到岗位上,工作就从四面八方朝他汇聚而来。


    他也是不得已的啊!


    要是可以,他也希望手头的工作少点。


    朱翊钧道:“我看你是大包大揽惯了,什么事都想自己拿主意。”


    顾闲听他话里有话,不由追问:“我哪里大包大揽了?”


    朱翊钧把他在贡院观察到的情况讲给顾闲听。


    你伙同其他考官孤立人家张四维!


    顾闲喊冤:“是凤磐相公自己说要避嫌,我不过是顺从他的意思在必要时拿个主意而已,哪里就伙同其他考官孤立凤磐相公了?”


    朱翊钧哼哼唧唧地表示这是他亲眼所见,自有定夺!


    顾闲:“………”


    可恶,真希望你那龙脑瓜子不要随便进行不必要的思考。


    可人家是皇帝,顾闲只能努力反驳说“没有的事”“我们一直有商有量的”“我拿不定主意的事都得问凤磐相公”。


    朱翊钧来了兴趣:“你还有拿不定主意的事?什么事?”


    顾闲:?


    你眼睛熠熠发亮是怎么回事?


    我有解决不了的问题你很高兴?


    顾闲便把阅卷时发生的争议讲给朱翊钧听。


    是选实干型人才,还是选文学爱好者,大家都很为难!


    毕竟人家搞文学的,写出来的八股文本质上没什么问题,顶多是有点儿空洞。但是没当过官的人写文章,哪有不空洞的?


    所以他们只能先把这类文章摆到一边列为候选,看情况挑拣着用。


    科举这么重要的事,再怎么慎重都不为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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