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居正不觉得自己在这方面的承受能力比高拱强上多少。


    来当官的大多都想着要流芳千古,谁愿意落个遗臭万年的下场?


    张居正怅然了许久,提笔写了几封回信,决定过两天抽空跟方逢时开个小会,看有没有办法进一步缓解边防问题。


    这么一琢磨,张居正又想起白天有模有样主持出题会议的顾闲。


    不知不觉间,这小子也已经能独当一面了。左右边防的事也急不来,不如等忙完春闱的事再喊上他一起聊聊。


    记得当初这家伙也对辽东发展有一肚子想法,在朝廷想再次罢海运还直接跑隆庆皇帝面前据理力争来着。


    张居正拿定了主意,心情竟没有刚才那么沉重了。


    这或许就是顾闲朋友那么多的原因。


    跟这小子待在一起,总有种“事情再难也总有办法解决”的感觉。


    哪怕是听起来有点离谱或者困难重重的计划,他都能拆分成许多在众人能力范围内的任务安排下去,在极短的时间内便拿出成效来。


    有了初步成效,后面也就好办了。


    而且每次一有了功劳,前面负责完成各项任务的人都能跟着受益,下次他再喊人当然一呼百应。


    这大抵就是顾闲升迁这么快也没多少人说三道四的原因。


    他是真的做到了有福同享!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处事方式,张居正没有对顾闲进行太多的干涉。


    顾闲这小子看似不着调,实则在许多事情上都有自己的坚持,没必要对他限制太多。


    由着他去发挥就好。


    顾闲真要与他步调完全一致,天子就该疑心他们这是在朝中堂而皇之地结党了。


    朱翊钧登基两年有余,他也当了两年多的首辅,对这位少年君王的性格也算有所了解。


    莫说朱翊钧贵为天子了,便是寻常人家的少年在这个年纪都逐渐有了自己的主意,极不喜欢旁人对自己指手画脚了。


    亲爹的话尚且不乐意听,更别说你还不是他亲爹!


    有了这么个认知,张居正对许多安排都做了针对性的调整,争取做到事事都征询朱翊钧的意见。


    甭管朱翊钧听不听得懂,也甭管朱翊钧能不能提出针对性的建议,反正在态度上得摆足了。


    上次顾闲还写信让他不要太急迫,实际上张居正现在并没有很急迫。


    要做的事确实很多,但许多事着急也没用,一时半会根本看不到成效。


    现在他和顾闲即便不私下商量,偶尔也能默契地在御前打个配合,想做什么事鲜少遇到阻挠。


    有什么好急的?


    慢慢来就好。


    ……


    张居正这边在想着顾闲,顾闲也趁着还没有睡意在琢磨目前的形势。


    历史上不管是张居正主动所为还是被动为之,高拱作为当朝首辅兼顾命大臣被很不体面地撵走是事实。


    张居正跟别人解释再多遍,也抵不过各方的议论:他的确是整件事情最大的受益者,也是隆庆内阁几场厮杀里唯一的幸存者与胜利者!


    高拱留下的《病榻遗言》里更是表示“我排挤其他人全都是张居正唆使的,冯保撵走我也是张居正唆使的”。


    高拱用的词是“嗾”,这字正是唆使的意思,且还是个象声词!


    没错,就是大多数人见到狗的时候会发出的那声“嗾嗾嗾”。


    简而言之,这个可恶的张居正居然拿我们当狗使!


    高拱本人都这么骂了,别人又怎么可能打心里认可张居正。


    像张居正虚心请德高望重的老臣陆树声出任礼部尚书,结果这人到内阁拜见张居正时发现椅子摆得不太对,当场给张居正甩脸色表示自己坚决不坐。


    还是张居正亲自把椅子摆正他才肯坐。


    即使张居正都这么礼贤下士了,陆树声干了没多久还是辞职走了,随后便在文人笔记里贡献了“张居正一顿饭换四次衣服,一看就不是正经人”的重要发言。


    可见那时候连张居正请回来充门面的老臣,对他也是百般不认可;年轻些的朝臣就更不用说,兴许都怀着“张居正可以,我为什么不可以”的想法。


    资历老的不服他,资历浅的也不服他。


    好不容易扒拉出几个学生想培养起来用吧,一个两个还全都跳出来卖力地弹劾他这个座主。


    那种情况下,张居正不采取高压政策很难把想做的事推行下去。


    也难怪会有王世贞说的“相公情窦渐开”。


    都年过半百的人了,在外时刻得绷紧神经面对来自各方的质疑与攻击(甚至连自己辅佐多年的少年天子都逐渐对他生出恨意),回到家想放松放松很正常吧!


    现在的情况明显不一样了。


    现在张居正的支持率还是相当高的!


    根据他几个眼线(指外甥)的汇报,张居正目前没什么“情窦渐开”的迹象。


    形势大好!


    此时不大干一场,更待何时!


    顾闲躺在床上仔仔细细地把当前形势盘了一遍,顿时有点儿睡不着觉了。


    他麻溜坐起来点了灯烛,刷刷刷地记录着脑海里冒出来的各种想法。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监考竟能让人冒出各种绝妙主意*今天也努力更上了!作息又崩了,昨晚睡眠评分竟高达22!


    第446章 从不勉强


    主考官其实不负责监考,所以顾闲每天就是跟张四维一起审阅答卷。


    八股文有八股文的好处,在这种需要海量阅读考生答卷的情况下,这种文体可以让考官一下子看出考生答没答到点子上。


    如果连踩个得分点都做不到,说明这个考生的理解能力、写作能力都有点儿问题,得回去再锻炼锻炼,省得放进官场来连公文都看不明白、学不明白!


    真当上官有那个闲工夫手把手教你吗?


    所以大明科举发展到后期,评定名次大抵都是只看八股文写得如何。


    只要这一场的卷子获得考官们的认可,另外两场只要写得文辞通顺、别犯忌讳就成了。


    随着阅卷任务进行到后期,顾闲都没有太多的空档去琢磨吃什么了,每天都忙于复核考官们呈上来的答卷。


    偶尔还去搜落卷。


    这也是科举传统,阅卷官偶尔因为个人喜好把自己不喜欢的卷子直接扔进落卷箧里。


    所以偶尔可以从落卷箧里搜罗出一些不错的答卷。


    有些负责打下手的人会专门干这活。


    顾闲坐着看久了卷子,便到处溜达去看看有没有沧海遗珠。


    有他这么个神出鬼没(经常闪现到别人工位后面)的主考官在,大多数阅卷官都不敢轻忽,想把卷子扔落卷箧都得喊旁边的同僚讨论讨论。


    要不自己扔掉的考卷被主考官捡回来,对主考官和考生来说是一段佳话,对他这个误判的阅卷官来说可就不是什么好名声了!


    这导致顾闲翻遍一个个落卷箧,也扒拉不出一份没问题的答卷。


    顾闲溜达回去跟张四维感慨:“看来大家阅卷都很认真啊。”


    张四维心道,那是人家怕了你。


    只是顾闲包揽了大部分工作,张四维倒没说什么打击他积极性的话,而是夸他这个主考官起了带头作用。


    顾闲被夸得尾巴一下子翘了起来,顿时干劲更足了。


    人类永远不能缺少赞美!


    阅卷期间倒也不是没有出现过有争议的卷子,比如在交叉阅卷阶段有些考官认为某份卷子文辞优美,可以留下;有些考官则认为空洞无物,除了炫耀词藻外毫无长处。


    顾闲看过以后认可了后者的意见,但也没忘记让张四维也看一看。


    张四维读完后综合双方意见,说道:“先放着,要是有更好的就不选这份了。”


    顾闲点点头,和张四维有商有量地处置了好几份争议答卷。


    许多候选答卷最后当然是进了落卷箧。


    毕竟顾闲这人的个人偏好也很明显,他更喜欢有自己思考的实干型人才,而不是堆砌词藻的文学爱好者。


    开完最后两轮考官会议,会试名次也正式敲定下来。


    放榜当天,贡院外人山人海。


    顾闲被困在贡院里这么久,早就归家心切。可惜他们还不能走,得等考生们看完榜后才能归去。


    要不然考生如果不服气现在的排名,闹出什么大动静来,他们这些考官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顾闲自认阅卷过程公平公正,没有任何偏颇,自然不怕出什么问题,愉快地煮了壶适合春天喝的新茶与张四维他们分享。


    贡院外,考生们已经挤作一团。


    这种关乎未来命运的时刻,即便是读书人也顾不得形象了,都想第一时间看看自己是否榜上有名。


    胡应麟也在其中。


    由于家里人和忘年交王世贞都劝自己再来考一次,胡应麟还是跟着同乡们进京赴考。


    一路上舟车劳顿的辛苦且不提,胡应麟心里其实还有点儿不是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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