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官是这样,经商是这样,连当个小差小吏都是这样。


    至于那些丧良心的事最终落到谁头上,那当然是手头连点微末小权都没有的平民百姓。


    船家在江河之上来来去去,对许多事都看在眼里。


    这几年还好一点,上面抓得严,且江南一带又遍地都是连亲带故的官员家眷,真敢明目张胆乱来人家可能直接告到朝廷去。


    有这么两重保障,他们的日子过得还算安生。


    记得在嘉靖年间,别处的船家在这边歇脚时曾提起他们有些路段根本不敢跑,遍地都是拦路劫财害命的水匪。


    大家都只是卖力气挣点辛苦钱的,谁乐意把命搭上去?


    眼下的情况虽然好了许多,但许多事情只是从明面上转到了私底下罢了。


    这不,度田令刚下达到地方上,许多人已经在研究怎么钻里头的空子了。


    其实吧,就他们江南这点地哪有什么空子可钻?


    毕竟江南一带人口稠密,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呢,你隐田能隐到哪里去?老老实实等着清丈田亩的结果出来就好。


    倒是北方山地少、平原多,人口又少,一旦清查起来隐田才多哩!


    人到了中老年大多都爱指点江山,难得顾闲这么个身份足够高又特别愿意聆听的听众,船家可谓是畅所欲言。


    顾闲听了一路,不仅没有丝毫不耐烦,不时还抓过鲁鲁一起捧场。


    这就导致他们一家人下船时,船家很有些依依不舍,一个劲地让顾闲想出门就喊他。


    顾闲满口答应:“一定一定!”


    一行人前脚刚回到家,沈春生后脚就过来了。


    沈春生刚从金陵那边回来,给顾闲带回了不少礼物,包括给顾母寿宴准备的各种山货和海货。


    顾闲见到沈春生高兴得很,只是免不了要说沈春生几句,表示自己都已经回到苏州这么久了,居然没见到他人!


    沈春生道:“开春这段时间忙得很。”


    顾闲一听就懂。


    摊子铺得太大,总是身不由己。


    他也是平时有意识地锻炼底下的人,才能放心在事情比较少的时候告假归家。


    沈春生这些年在商海中浮浮沉沉,显然没比他轻松多少。


    他好歹还有张居正在上头顶着,沈春生却是事事都要自己拿主意。


    顾闲哼了一声:“那今晚喊上嫂子她们一起过来吃饭。”


    沈春生笑道:“好。”


    两家人很快顺利会合,围着热气腾腾的灶头与案板度过难得的清闲时光。


    沈春生分到了洗菜的活,他面不改色地把一片趴着条小小青虫的菜叶子扔掉,抬头看向同样忙得热火朝天的其他人。


    主要还是看一看许久没见的顾闲。


    都已经当上那么大的官了,顾闲还是这么喜欢亲自下厨,也还是这么喜欢拉着亲朋好友一起忙活。


    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


    也不知以后会如何。


    沈春生没再多想,认真地洗起了面前的菜。


    因为今天负责当监工的鲁鲁已经绕到他这边来了。


    鲁鲁探个脑袋过来看了看沈春生洗得干干净净的菜,一本正经地夸道:“洗得很好,继续保持!”


    沈春生忍不住笑了一声。


    鲁鲁不解,继续绷着小脸假装很有监工威严地追问他笑什么。


    沈春生笑道:“你爹爹跟你这么大的时候也喜欢这样背着手走来走去,监督别人干活或者读书。”


    鲁鲁震惊。


    沈伯父居然认得跟他这么大的爹!


    鲁鲁不由看向顾闲的方向,一脸的不敢置信,抬起手照着自己脑袋的高度跟沈春生比划起来:“爹也这么高吗?”


    沈春生微微一笑:“当然了,大家跟你这么大的时候都差不多这么高。”


    鲁鲁一下子也不当监工了,噔噔噔跑回去跟顾闲比划:“你四岁也这么矮!”


    顾闲:“……”


    傻小子,你怎么把自己也骂了?


    鲁鲁才不管,兴冲冲地把这件事对着每个人都讲上一遍。


    所有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模样瞧着跟顾闲更像了!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我怎么会有这么傻的崽众人:随你*今天也努力更新了!


    第423章 双喜临门


    地方上的宵禁制度没那么严格,至少在非边城要塞的地区,夜里能不能出门就看地方官抓得严不严。


    顾闲见到沈春生很高兴,约他一起外出遛弯。


    沈春生自然是欣然答应。


    顾闲还溜达去县衙那边跟人家县令讨了个条子,说自己要跟朋友看看长洲县夜里的治安好不好。


    有了县令写的条子,这就是一次合法合规的夜行!


    县令笑道:“下次你派人来说一声就好,不必特意跑一趟。”


    事实上许多官宦子弟、富家子弟整日出去夜游,从没想过要跟他这个地方官报备。


    至于河上的游船画舫更是彻夜灯火通明,载着一船又一船豪商巨贾、公子哥儿到处闲游。


    江南一带太富庶了,这种情况根本无法禁绝,他索性延续前面几任县令的做法来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好在长洲的情况没那么严重,这边多是书香人家,入夜后基本就安静了。


    那些喜欢热闹的更喜欢去城里玩耍。


    顾闲告假归乡都这么谨慎,县令颇为佩服。


    要不怎么人家年纪轻轻就当了那么大的官!


    这倒是县令想错了。


    顾闲之所以严格按照流程走,一方面是怕地方上的御史挑自己刺,另一方面则是……他身边跟着朱翊钧带来的厂卫!


    他怀疑朱翊钧这家伙时刻准备挑他刺。


    不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而是朱翊钧就这德性。


    天子近臣不易当!


    你哄着皇帝吧,一不小心可能成奸佞了;你不哄着皇帝吧,得小心别上皇帝的记仇本。


    旁人记仇不一定能成功报仇,天子记仇那可是随时都能发作!


    顾闲笑道:“正好顺路,还是我自己来讲一声好。”他还邀请县令一起去遛弯。


    左右钱甲他们都跟着,多一个人少一个人也没什么。


    县令哪有不从的道理,欣然跟着顾闲一起出去遛弯。


    既然随身带着父母官,顾闲喊起人来就更肆无忌惮了,看见人家敞着门就探个脑袋去问人家吃了没、吃的啥以及吃饱了要不要散个步。


    没敞着门的他倒是没有挨家挨户敲门,只有遇上特别相熟的他才砰砰砰地敲门问人家“在吗”。


    人家皇甫汸都一把年纪了,他还要去吆喝两声。


    见皇甫汸拒绝了,这厮便薅走人家两儿孙。


    县令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夜游”队伍越来越壮大。


    沈春生对此倒是习以为常,要是没被顾家父母哄去京师,顾闲估计是十里八乡人缘最好的,做什么事情都能一呼百应。


    当初顾家父母其实也舍不得送顾闲去京师,还是沈春生特意去劝的。


    以顾闲的性情无论在哪都能过得很好,绝不会受旁人欺负。既然如此,为什么不送他去最广阔的天地闯荡?


    实在没碰上好机缘,再回来就是了。


    顾父顾母很快被他说动了,答应让顾闲去京师投奔刚刚入阁的张居正。


    顾闲本来也不乐意去,觉得待在江南更舒服。


    沈春生又开始劝顾闲,说人张居正那么厉害,还那么念旧,你难道不想去见见?


    顾闲明显心动了,没过多久便收拾好行囊出发前往京师。


    事实证明顾闲确实在哪里都很吃得开,不仅收获了前辈们的提携,也交上了不少志同道合的朋友。


    沈春生很为顾闲高兴。


    这一条路,只有顾闲这样的人去走才适合。


    顾闲也只适合走这一条路。


    否则在发现自己想做点什么却无能为力的时候会更痛苦。


    一行人走着走着,天就黑了。幸而后面加入的人捎上了家里的灯笼,所以倒也不至于摸黑遛弯。


    寻常人家还是很爱惜灯烛的,入夜后许多人都选择早早睡觉,整个长洲都显得格外静谧。


    顾闲一路与人走走聊聊,忽然觉得有点饿了。他见几艘渔船还亮着灯,便过去问人家还有没有剩下的鱼虾。


    瞧见是顾闲领着县令等人在遛弯,船家哈哈笑道:“怎么会没有?我这儿有刚打上来的!”


    不同鱼群活跃的时间是不一样的,有的胆子大的渔夫喜欢夜间出去打鱼。


    顾闲便招呼大伙摸摸身上有没有带钱,大家凑凑钱吃一顿。


    柴火灶头什么的,当然也是找几个船家现场凑凑。


    船家也馋顾闲的手艺了,纷纷表示自己可以贡献几条鱼。


    顾闲笑道:“一码归一码,等我们挑好了鱼你们再把自己要吃的加进来。我们可不能白吃半条鱼,要不然御史得弹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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