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部官员爆发出空前的加班热情,愣是以最快的速度把大统历给改好了,特意用红墨印刷节假日那一页,以这种喜庆的颜色庆贺假期到来!
顾闲:“……”
平时喊人干活怨声载道,这会儿倒是干劲满满了。
果然谁都抵抗不了放假的诱惑!
顾闲忙活完休假制度的事,还以为自己可以歇一歇,结果到了十一月,户部那边说汇总了一部分清丈田亩的成果,要借他过去编纂鱼鳞册。
殷正茂说得很冠冕堂皇,说编书这事儿怎么能没有礼部官员参与,顾闲正适合过来干这活。
这种做法顾闲可太熟悉了,叫做跨部门合作,不算是违规让他加入户部。
眼看张居正都不说句公道话,顾闲能怎么办,只能老老实实去户部加班。
区区鱼鳞册,难不倒他!
历史上张居正一直到万历十年都还在带病跟进这件事,现在张居正递上正式奏疏不到一年,当然不可能一下子把两京十三省的田地数目都梳理清楚。
现在殷正茂手头拿到的田亩数是高拱和张居正前几年提前让部分巡抚去丈量出来的数据,主要用来打个样,往后其他省份的鱼鳞册都按这个来处理。
顾闲知道鱼鳞册关乎以后能不能顺利把税收上来,所以对这个任务也非常上心,很快拉了个班底开干。
连朱翊钧那边都去得少了,每天一到岗就是在加班。
朱翊钧知道顾闲在干正事,便也没经常宣召他,吃到什么好吃的还叫人送一些去内阁和户部。
倒不是他真的时刻惦记着顾闲和几位辅臣。
顾闲都给他起了头,要是他送着送着就不送了,底下的人心里会怎么想?
左右只是让人跑个腿,朱翊钧还是相当大方的。
又这么忙碌到腊月,京师下起了雪。
年底礼部得安排官员朝觐的事,顾闲才终于得以回到他的老窝。
作者有话说:
全勤,卒开始躺平.jpg
第411章 看不出来
这天下衙后,顾闲让郑大回家告知王宜玉自己不回家吃饭了,与汤显祖一同去集市里挑了些好菜,去寻邢玠玩。
汤显祖与邢玠不太熟,不过他听顾闲说要来跟邢玠聊聊边防问题与基层民生,便提出要跟着一起来。
他与顾闲少年相交,当初笔谈时便时常听顾闲针砭时弊,如今顾闲虽然不再动不动就大谈“大明要完”之类的问题,行动上却没落下过。
汤显祖觉得自己也得紧跟顾闲的脚步,不能虚度光阴。
顾闲十分高兴:“正好,我俩凑凑钱,能挑的菜更多!”
汤显祖道:“你都当三品官了,怎么还这么穷?”
顾闲道:“我这不叫穷,我这叫不乱花钱!只要我不带那么多钱出门,想花都花不了。”
他兜里有钱的话,走在路上不知为什么就花光光了。
今天他都是靠着自己引以为傲的自制力,硬生生把他师妹给的钱囫囵着留到下衙!
可见他多么看重邢玠这个朋友。
汤显祖听他还骄傲上了,只得揣上钱袋子跟着他挑菜去。
两人才刚走出没多远,就遇到李维桢。
一听他们是去找同年聚会,李维桢有点儿犹豫。他比顾闲他们早一届,凑这个热闹名不正言不顺啊!
可想到顾闲这两个月忙得脚不沾地,他都没蹭上过顾闲的饭,李维桢又实在舍不得错过这个机会。
正犹豫间,顾闲已经热情相邀:“本宁你也一起去吧,三个人分摊,又可以多加个菜!不过嫂子那边……”
李维桢道:“我让人回去说一声。”
顾闲连连点头。可不能因为朋友聚餐弄得夫妻不和!
京师人口众多,蔬菜肉类供应也比别处足,这一点体现在城里下午都还能买到菜。
要知道京中也不是人人都奴仆成群,许多小官小吏都是自给自足,下衙后顺便捎点菜回家吃。
有这么一个广阔的市场在,商户和摊贩们当然会抓紧商机!
顾闲扫荡了一圈,还顺便和汤显祖两人探讨起这里面的供需关系。
供给大于需求,物价可能下跌,商家容易亏本;需求大于供给,物价容易上涨,百姓又吃不起。
得供需平衡才能保证市场稳定!
看来做生意也是瞬息万变!
汤显祖和李维桢两个学文的被迫听了一路“供大于求”“求大于供”,只觉脑袋发胀。
莫不是要长脑子了?
顾闲三人提着菜寻到邢玠时,邢玠正坐在那里看最新一期《新风》。
甘肃买不着新刊,这会儿终于回到京师了,邢玠当然是先弄一本来看看。
像他这种从外地回来的官员都有朝廷提供的临时落脚处,吃住虽算不得太好,但也不用怎么去烦恼,只消专心等着礼部与吏部那边的安排即可。
邢玠没想着去寻顾闲。
年底了,顾闲肯定忙得很,他可以封印后再去跟顾闲叙旧,省得耽误顾闲办正事。
正这么想着,忽听外面传来一阵朗笑声,还有几个人相互打招呼的动静。
邢玠微微讶异。
他目前的落脚处不是单独的院子,而是好几个官员同住,只不过平时大家往来得不算多。
这会儿倒是一下子热闹起来了。
而且……怎么感觉这种场景有点熟悉?
邢玠难免想起刚高中那会儿,同年之间彼此都还不熟,但他们之中有个特别热衷于交朋友的顾闲。
顾闲这家伙跟谁都要聊几句,有他在大家便都能欢畅闲谈。即便是原本不认得的人,下次再见面都有共同话题了(比如顾闲如何如何)。
……是了,几年没见,他都没第一时间听出这声音!
不是顾闲还能是谁?
邢玠正要放下手里的《新风》出去相迎,就见顾闲已经朗笑着挥别其他人掀开了他的门帘。
一别数年,顾闲眉目褪去了少年人的稚嫩,多了几分独属于青年的英俊疏朗。
只不过他还是那么爱说爱笑,所以稍微掩盖了几分早早身居高位带来的锐利与锋芒,到哪都能跟人打成一片。
见邢玠手里还拿着本《新风》,顾闲笑容更盛:“一安顿好就忙着看书,搢伯你还是这么勤勉!”
“这算什么勤勉!”邢玠边说边起身往顾闲身后看去,瞧见了跟着顾闲过来的汤显祖和李维桢。
汤显祖是他同年,他当然是认得的,李维桢他却是不认识。
顾闲笑着给他们介绍了一番,并邀请邢玠边做饭边聊。
他们还得在宵禁前回家去,只能做几个快手菜!
即便那么久没见,顾闲还是一点都不见外。他给邢玠看了自己买的现宰鸡,热情追问:“你有没有带甘肃的辣子回来?我给你们做个特别下饭的辣子鸡!”
今天下雪了,天气冷得很,正适合吃点香辣可口的热乎菜暖和暖和。
邢玠便折返回去取出袋辣子。
顾闲愉快地没收了人家一整袋干辣椒,嘴里还直夸:“知我者,莫若搢伯!”
不远千里帮带辣子,好人呐!
汤显祖道:“搢伯也没说全给你的吧。”
顾闲忍痛说道:“那给你匀点。”
汤显祖这个江西佬也爱吃辣的!
李维桢从旁边冒出来:“见者有份。”
顾闲:“……”
李维桢这个湖北佬也很能吃辣。
可恶,早知道不带他们来了!
甘肃的辣子特别香!
尤其还是邢玠亲自从甘肃那边带回来的,打开后仿佛还能闻到西北热烈阳光的独特气味。
顾闲两辈子都没去过甘肃。
他只在一次食客聚餐的时候听了一耳朵,说是甘肃那边久旱无雨、颗粒无收,死了两百多万人。
单单是饿死的便有百余万。
伴随着饥荒而来的,是可怕的瘟疫以及兵祸。
自古以来都是这样。
死的人多了就容易发生瘟疫,在死亡和恐慌的笼罩之下,秩序很快便会崩坏。
人都要活不下去了,谁还管什么法律和道德?
起初可能只是抢饭抢药,后面便愈演愈烈,到处都在烧杀抢掠,到处都在争夺为数不多的活下去的希望。
没完没了的厄运,没完没了的死亡,没完没了的苦难。
那天晚上,顾闲师父坐在庭院中很久,一动不动地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当时顾闲并不知道他师父在想什么。
如今想想,他师父能有那么多朋友明里暗里劝他投身于各种“伟大事业”之中,年轻时想必也曾有过救国图强的抱负、也曾为这片土地难以根除的众多痼疾辗转难眠。
只是失败的次数太多了、失去同行者的次数也太多了,他师父才渐渐灰心丧气。
那样的煎熬,没有真正经历过的人如何能感同身受?
也是这几年反复思考如何解决大明面临的各种问题,顾闲才渐渐理解那些难以对外人言说的苦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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