吏治清明了,百姓的日子也稍稍安定下来。
但是数十年的积弊并没有那么容易彻底革除。
高拱和张居正合力忙活数年,也才堪堪把考成法落实下去,让整个官僚体系习惯跟随朝廷指示高效运转。
张居正今年年初刚继任首辅,便递上了《请令天下度田疏》。
此前在部分地区已经吹响了清丈田亩的前哨,但张居正现在要做的是“令天下度田”。
也就是全面清丈整个大明的土地,包括庄田、民田、职田、荡地、牧地等等。
民田自不必说,指的是按人头分给百姓的土地;庄田是皇室、勋贵、官僚、寺庙道观占有的土地。
职田指的是分给官员的公田,当地官员在任期间职田收成归其所有,离任时则重新归公。
许多地方都已经废除职田制度,只在云贵等偏远地区还在实施。
没办法,这些地方本来就人口稀少、经济落后,再不给点福利是真的要把人饿死在任上。
荡地则是一些未经开垦的洼地,有些是盐碱地,有些却是肥沃的湿地,许多乡绅豪强把所谓的“荡地”划归已有,或者直接把良田记作“荡地”来偷税漏税。
简而言之,甭管你是什么类型的土地,都得给我记录在案!
张居正划定的这个清丈范围,为的就是整顿这些瞒报重灾区!
朱翊钧听顾闲分析过,清丈田亩后朝廷可以按实际田亩数来收税,顺便打击地方上隐田隐户的情况。
听起来只是丈量一下土地,多简单的事情对不?可真要落实起来很多人肯定都不乐意配合。
由此可见,光是想把田税收明白都得费不少功夫!
见朱翊钧神色明显缓和下来,顾闲拿起他刚才甩过来的贺表笑眯眯说道:“我知道陛下肯定不在意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朱翊钧知道比起写那些没甚意义的贺表,顾闲做的事(操的心)莫说是当个侍郎了,便是当个辅臣也是够格的。
只不过就算已经不那么生气了,朱翊钧还是冷哼道:“谁能说得过你!”
顾闲道:“我再能说,也得陛下愿意听才行。”
这是大实话,当一个人不愿意听你说话,任你口才再好都毫无用处。
正是因为朱翊钧现在还听得进他的话,顾闲才会一天到晚忙忙碌碌地琢磨着做这做那。
等哪天朱翊钧听不进去了,他兴许就放弃了。
顾闲觉得自己应当是个很懂得知难而退的人,永远做不到抛开一切去做那些注定做不成的事。
他永远喜欢交各种各样的朋友,永远喜欢各种好吃的、好玩的,永远喜欢世间所有美好的人和事。
如果他们的一切努力终究是螳臂当车,历史的车轮终将朝着既定的轨迹滚滚而去,那他应当会选择与三五好友泛舟湖海,畅畅快快地去享受帝国的余晖。
又不是没见过楼塌。
顾闲笑着说道:“将来陛下若是不愿听了,我便不说了。”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开始KTV):如此生活三十年~直到大厦崩塌~*可恶,作息崩坏
第405章 面长寿长
顾闲说话的语气像是在开玩笑,朱翊钧听后心脏却是微微一缩。
他才十六岁,哪怕刚失去了重要的亲人,对生离死别的概念依然十分模糊。
自从他继位后,几乎所有人都逢迎他、讨好他。
连顾闲待他的态度也有点儿不一样了。
有时叫他觉得两人之间有了隔阂,有时又叫他觉得还跟以前一样。
有时叫他觉得这家伙嘴里没句真话,有时又叫他觉得那些话其实句句真心。
就像顾闲刚才提到“不说了”的时候,眼神里有着化不开的沉郁。
朱翊钧不知怎地想起很久以前一个天将亮未亮的清晨,他们一同走出宛平城。
那时顾闲忽地加快了脚步,独自走上了卢沟桥。
说是看卢沟晓月,其实朱翊钧记不太清那天清早的月亮具体是什么样的,只记得顾闲一个人立在半明半昧的天光之中。
平时那么喜欢热闹的一个人,有那么一瞬间竟像是茕茕独立于苍茫尘世之中,身上笼罩着一股难言的孤独与落寞。
朱翊钧当时以为那是自己的错觉。
因为徐文璧他们很快找了过来,张元德更是与顾闲勾肩搭背地聊起一会吃什么。
那种没来由的寂寥转眼便随着夜幕散去,仿佛从未存在过。
可就在刚才,那种“错觉”又出现了。
明明顾闲说话的时候是笑着的,朱翊钧还是听出了话里隐含的悲观与决然。
他不明白。
顾闲的仕途还不够顺遂吗?
顾闲十几岁便崭露头角,几乎是在所有人的期望之中三元及第,才十八岁就入了翰林院、当了东宫讲官。
等他登基后顾闲更是一跃成为礼部侍郎。
顾闲整天说些他不爱听的话,动不动就拿“某某皇帝这么干以后亡国喽”来面刺他,他也只是听的时候生那么一会气。
顾闲提的建议他哪次没听,顾闲想做的事他哪次没支持?
朱翊钧思来想去,最后觉得……顾闲这纯粹是读书读傻了!
读书多的人就是这样,明明什么事都好好的,偏要往坏里想。
不过站在顾闲的角度,有这样的担忧似乎也可以理解。
他是君,顾闲是臣,他要见顾闲随时都可以宣召进宫,顾闲要求见他却不一定见得到。
这么一琢磨,朱翊钧又明白了几分。
顾闲都直接给他念过“故剑无由动君心”了,可见顾闲确实有这方面的忧虑。
只是这家伙准备的“后路”比较多,才显得他像是一点都不在意似的。
朱翊钧暗暗哼了一声。
他才刚从太子继位为皇帝不到一年,顾闲也才刚被提拔为礼部侍郎不到一年,对新身份不太习惯多正常。
也怪他这个当君父的没早点想到这一点。
没错,他可是君父!
朱翊钧一下子嘚瑟起来。
他兴致盎然地叫人取来一个大些的牛皮纸信封,提笔在上面写下龙飞凤舞的几个大字:直达天听。
顾闲:?
朱翊钧还扒拉出个自己下江南时跟着顾闲找人刻的私章,在信封上盖了个印。
“这个给你,以后不管我多生气,看到这个信封都会打开看。”朱翊钧郑重保证道,“天子一言九鼎,朕决不食言!”
这种东西肯定不能盖国玺,毕竟这是朱翊钧自己的允诺。
真要把国玺弄来盖上去,言官们得集体跪宫门抗议!
顾闲没想到朱翊钧还给他这样的诺言。
他向来重感情,但对待朱翊钧的心态总是格外复杂。
一方面是因为朱翊钧是皇帝,君臣有别不是假话,几乎每一位对他抱有期望的师长都曾叮嘱过他要记住这一点。
另一方面当然是因为他脑海里比旁人多了三百余年的“记忆”,许多正史野史时常冒出来提醒他历史上那位万历皇帝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其实也不是没有人在万历皇帝手底下好好地干到退休。
像申时行就是干满十年首辅顺利致仕,一直到申时行八十岁寿终正寝为止,万历皇帝时常遣使探问。
所以只要别想着当张居正那样的人,学一学申时行和光同尘的本事,尽可能地在皇帝与同僚之间设法斡旋,以他与朱翊钧少年相识的情谊,混个荣归故里应当是不难的。
只是他有太多想做的事,并不确定朱翊钧会不会支持他去做。
这么一个“直达天听”的承诺,顾闲没在任何正史或野史上看到过,兴许称得上是独一份的。
等将来时过境迁,朱翊钧也许会翻脸不认这东西,但至少在这一刻,他应当是真心实意地许下诺言。
顾闲说道:“好。”
朱翊钧不满:“好是什么意思!”
他都这么郑重其事地允诺了,顾闲居然只回他一个好字!
顾闲笑了笑,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问道:“陛下想不想吃长寿面?在我们苏州,过生辰的时候得吃上一碗。”
光听名字就知道长寿面有什么寓意了,朱翊钧听后颇有些意动,嘴上却还是嘀咕:“面有什么好吃的。”不等顾闲说“那就算了”,他又揉了揉肚子,“处理了半天朝政,来一碗也好。”
顾闲道:“面还是现下现吃最好吃。”
朱翊钧马上起身招呼:“那走吧!”
顾闲边跟着往外走边学他说话:“面有什么好吃的。”
朱翊钧瞪他一眼。
顾闲哈哈一笑,给朱翊钧讲起了“面长”的笑话——
汉武帝曾跟群臣聊天,表示自己在相书上看到个新鲜的相面知识:鼻下人中长一寸,可以活一百岁。
东方朔在侧大笑。
汉武帝瞪他一眼。
朱翊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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