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承学是绍兴人,家中在天气晴好的时候会挑拣些好菜做梅菜干,上次顾闲过来的时候陶承学家里人还没给他送来,这次总算碰上了!


    陶承学面上还带着笑,心里已经在骂人了。


    敢情你小子把皇上带过来,就是盯上了我家的梅菜干吗?!


    眼看隆庆皇帝听了也特别感兴趣,陶承学只能去取出家中托人送来的梅菜干,由着顾闲占领了他家厨房。


    绍兴一带晒出来的梅菜干色泽乌亮,还没下锅便散发出一股独特的香气。


    顾闲忙活完了,趁着等梅菜干焖肉出锅的空档和陶承学讨教起他们绍兴梅菜干的独门技巧来。


    他自己晒的好像没有这种味道!


    陶承学道:“家家户户都是那么晒的,哪有什么秘法?大抵是水土不同,气候也不同。”


    顾闲一脸扼腕。


    这就是爱吃的人最大的遗憾了,古人便有“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之说,不同的水土与气候种出来的作物确实不一样。


    要不怎么西北的面食格外香、新疆的瓜果格外甜?


    可惜呐,现在蒙古、新疆等地都还没完全收归大明所有,清朝后来是怎么收复新疆的来着?


    顾闲在脑海里扒拉了一会,发现内容过于庞杂,一时半会梳理不出来。


    何况清朝的经验也不一定适用于现在的大明。


    算了,下次一定!


    顾闲唉声叹气地篡改起陆游的诗:“何方可化身千亿,一饭桌前一太闲!”


    听到顾闲这么嚯嚯自己的绍兴老乡,陶承学这个绍兴人忍不了:“有你这么胡改的吗?”


    顾闲振振有词:“陆放翁的诗也是改了人家柳宗元的‘若为化得身千亿,散上峰头望故乡’,他改得,我怎么改不得!”


    陶承学气结。


    人家陆游的原句是“何方可化身千亿,一树梅花一放翁”,表达的是对梅花的喜爱。


    顾闲这改成了什么?饭桶对吃饭的喜爱吗?!


    若非隆庆皇帝还在场,陶承学都要捋起袖子跟顾闲好好理论理论了。


    隆庆皇帝倒是听得兴致盎然。


    到了饭桌上,顾闲积极向陶承学追问起关于他的光辉传说:“听说子述兄曾在府衙前堂摆一口锅,断案时让原告被告放半升米下去煮,再复杂的案情饭熟时你都能断好,所以当时徽州人都称你为‘半升贤太守’!”


    隆庆皇帝正在品尝顾闲做的梅菜干焖肉,闻言不由停箸看向陶承学。


    他也是第一次听说在堂前摆锅这种做法!


    陶承学无奈叹道:“都是许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刚到徽州任知府不久,当地积案特别多,不快些断完百姓如何安心度日?所谓的‘半升贤太守’,不过是取信于百姓的手段罢了。”


    顾闲兴致勃勃地说道:“反正我要是去当知府,也要学你弄口锅!”


    每天闻着饭香断案,想想就很有意思!


    陶承学闻言看了顾闲一眼,心道就你这个出身以及皇帝对你的看重程度,估计一辈子都不会有机会去当知府了。


    君臣几人相当愉快地饱餐一顿,顾闲才和陶承学说起自己想看看他家旧扇的事。


    现在是见证徽墨到底好不好用的时刻!


    陶承学本身也是个书法爱好者,听顾闲这么说便去开箱取出自己悉心收藏的旧扇供他和隆庆皇帝赏玩。


    陶承学谦虚地道:“都是我当时随便写的,但徽州那边的墨实在好,过了十来年墨迹瞧着还跟新的似的。”


    顾闲追问:“这是哪家的墨?回头我托人去买点!”


    陶承学给他报了徽州制墨的好手,都不贵,但质量非常好。


    只是都这么多年过去了,也不知道人家还制不制墨。


    顾闲听陶承学时隔多年仍能脱口便说出治下百姓的姓名,便知晓他是个难得的好官。


    可惜这样的人在官场之中往往走不远,将来哪天兴许又该因为“不畏强权”罢官归家了。


    顾闲暗自叹息一声,又问陶承学有没有现成的余墨供他们上手试试。


    顾闲可是带着皇帝来的,且不说他问的是余墨,便是开一锭新墨都不为过。


    陶承学亲自备好纸笔供隆庆皇帝试用自己珍藏的徽墨。


    隆庆皇帝刚品鉴过陶承学的旧扇,也觉上面的墨好得很,颇有兴致地提笔写下四个字——勤慎爱民!


    这自然是赐给陶承学的。


    饶是陶承学从不在乎身外之物,收到隆庆皇帝的赐字时还是心头激荡。


    读书人一生所愿,无非是忠君报国。


    他仕途的起点并不高,为官二十余年才第一次这样直面天子,更别提让隆庆皇帝记住自己。


    如今他却拥有了这么一幅御墨!


    隆庆皇帝瞧见陶承学那副如在梦中的表情,知晓这是寻常臣子得到赐字的表现。


    像顾闲这样胆敢支使他这个皇帝干活的才是少数。


    隆庆皇帝笑了笑,转头招呼顾闲:“这墨确实不错,你也来试试。”


    顾闲本就是奔着墨来的,当即很不客气地接过了隆庆皇帝手中的笔。他想了想,在崭新的白纸上写起了苏东坡的《书墨》。


    这篇短文讲的是苏东坡收藏了几百挺墨,一有空就拿出来挨个试一试,结果发现没多少是黑的,只有那么一两锭能叫他满意。所以苏东坡感慨说“方求黑时嫌漆白,方求白时嫌雪黑”,人们可真是不讲道理啊!


    顾闲书写间,陶承学已经从得到皇帝赐字的喜悦中回过神来。他看到顾闲所写的《书墨》,只觉字字都透着灵气,仿佛苏东坡的文章就该像他这么写。


    既然是在他家写的,那么这篇《书墨》是不是归他了?


    陶承学心动不已。


    不想他才没高兴多久,就听隆庆皇帝说道:“不错,写得真好!”隆庆皇帝笑得十分开怀,“这幅字就归我了,等我回京后让钧儿也来赏玩赏玩。”


    一想到自家儿子想要又得不到的可怜模样,隆庆皇帝便十分愉快。


    陶承学:“……”


    看上的东西被皇帝先开口要走了怎么办?


    不敢抢,根本不敢抢。


    陶承学看向顾闲的眼神都变了。


    小小年纪就让皇帝和太子这般爱重,此子恐怖如斯!


    作者有话说:


    隆庆皇帝:儿子,看看这幅字,喜欢不?喜欢也不给你*今天也努力更新了!今天闲崽也努力扒拉着榜单尾巴,倔强地摆碗求点营养液可恶,昨晚又没睡好。*注:①半升贤太守:陶承学,会稽人。嘉靖中知徽州。设爨具于厅事前,两造刻期至,携米自炊,曲直立判,去民有半升贤太守之谣。江南通志没错,他后面又不畏强权(指张居正),回家吃自己了②《书墨》:出自《东坡集》,挺喜欢的一篇短文,偷偷夹带余蓄墨数百挺,暇日辄出品试之,终无黑者,其间不过一二可人意。以此知世间佳物,自是难得。茶欲其白,墨欲其黑,方求黑时嫌漆白,方求白时嫌雪黑———自是人不会事也。


    第370章 狗都不当


    顾闲与隆庆皇帝踏着夕阳回去的路上,陶承学也换了便服一路相送。


    顺便聊起了这次的主考官范应期与何洛文。


    比起只需要在场外协调各项工作的提调官,考官们可就辛苦了,得关在贡院里不许出来。


    主考官范应期跟何洛文是同年,都是嘉靖四十四年的进士,也就是严嵩倒台后、嘉靖皇帝驾崩前的那一届。


    当时嘉靖皇帝迫于各方压力处置了自己用了许多年的严嵩,正处于看谁都不太顺眼、觉得对方不够忠君的状态。


    恰巧范应期的殿试答卷紧扣着一个“忠”字来写,于是这位因为被提学官评为劣等、愤而科举移民到北直隶(指花钱进国子监)的浙江考生,竟被嘉靖皇帝钦点为嘉靖四十四年的状元!


    要知道范应期会试只考了一百九十多名,而每届进士只有三百余人,他这个排名理论上来说只能在二甲、三甲的分界线徘徊。


    这些事倒是没必要在隆庆皇帝面前提起。


    同为翰林官,顾闲也认得范应期这位状元,而且他还知晓一些旁人都不知道的事——


    范应期家与董份家同为湖州一带的富户,家中在他俩高中前都没出过进士。


    既然家里本身有钱,当官自然是为了进一步壮大家业。


    有了官身,这两人的家族在当地愈发壮大。


    董份自不必说,苏湖一带大片良田都已纳入董家囊中。


    范应期才高中几年,范家目前自是没法和进了官场后到处联姻的董份比。


    不过不着急,等他们家发展个十几二十年,估摸着就能成为湖州第二个官商一体的大家族了!


    因为顾闲记得明末著名的“江南奴变”,最开始就是在他们两家出现的苗头。


    明朝末年,各方矛盾越来越剧烈,体现在江南地区的就是……富者愈富,贫者愈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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