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多数人家底没那么殷实,只能尽可能供养个最可能出头的娃来改变全家的命运,别的孩子就老老实实耕地吧。


    同是父母的孩子,眼看着兄弟之间的差距越来越大,心里当然会不平衡。


    顾闲转开了话题,边踩着水车边问对方去年收成如何。


    农夫说道:“种地能有多少收成,年年都差不多,不遭灾就不错了。”


    他妻子拧了他一把,让他别逢人就诉苦。自家的事总跟别人说算什么!


    顾闲正要跟两人再聊聊,朱翊钧几人也跟了过来。


    朱翊钧埋怨道:“你们怎么一转眼就跑没影了?”等瞧见顾闲正在水车上半人工汲水,他立刻也上前踊跃报名,“这是什么?我也想玩!”


    王宜玉跟着顾闲体验了一会,已经晓得这个脚踏式水车是怎么回事了,这就是临江水田取用江水的巧办法。


    相比于那些完全靠水力推动的水车,这种脚踏式水车相对来说比较能控制进水量,制作成本也相对比较低。


    听朱翊钧说想要体验,王宜玉便大方地把位置让给了他。


    她又不是顾闲这种精力旺盛过头的家伙,可没有他那浑身使不完的劲!


    顾闲虽有些不满,但也知道今天是带太子出来体验一下农家生活的。他边带着朱翊钧踩水车,边给他讲解水车上那根伸入河水里的龙骨。


    朱翊钧好奇地照着顾闲的指示看过去,只见龙骨上有着一片片叶片。


    据顾闲的说法,正是这些叶片把江水带到了田里!


    只有保证田里有充足的水,稻谷才能长得好。


    可以说从春耕开始,农家的人就得每天看顾着地里的情况,辛苦得很!


    听顾闲这么一说,那农夫便又忍不住搭话:“对的,对的,地里一年到头都离不开人。这禾苗一插下地,我们就被拴在这几亩地上了。”


    朱翊钧也不知有没有听进去,只一味地踩着水车,总感觉河水哗啦啦灌进地里的声音怪好听。


    顾闲:“……”


    也罢,老讲这些也没有意义。没自己切身体验过那样的生活,哪有什么真正的感同身受?


    说多了只会惹人烦。


    顾闲便问起那对农家夫妻附近有什么新鲜去处,便带着似乎已体验够了的朱翊钧,在附近感受起南京的田园风光。


    江河边上还是连片的水田,别处就是桑田居多。


    顾闲还看到不少紫黑色的桑葚,兴致勃勃地问在地里忙活的老妪自己能不能摘一些。他可以拿自己烤的饼干来换!


    即便南京这边商品经济丰富,饼干这种非必需品在不年不节的时候依然很招人稀罕。


    何况这还是顾闲自己烤的,闻着就香得很!


    老妪笑呵呵地说道:“也不值什么钱,贵人们只管摘。”


    顾闲给老妪分了一包饼干,兴致勃勃地摘了几颗桑葚,自己先尝了一口,感觉酸酸甜甜的挺可口,便给王宜玉喂了一颗。


    王宜玉已经习惯顾闲吃到什么好吃的都要拿来跟她分享的做法,见他兴冲冲把一颗乌湛湛的桑葚递到她嘴边,一时竟也忘了还在外面,习惯性地一口咬了上去。


    顾闲也不觉在外面这么做有什么不好,还积极地问她喜不喜欢。


    食物这种东西,大家都有自己的偏好。他觉得好的,师妹未必觉得好!


    要不他怎么每次设宴都得先弄清楚对方是哪里人。


    你都请人家来吃饭了,席上不能连一道人家能吃的菜都没有吧?


    人这一辈子最不会拒绝的,大概就是从小吃到大的口味。


    席上做一两道对方的家乡菜保底,即便味道称不上多惊艳,至少不会难以下咽!


    正是因为每个人的口味千差万别(甚至同一个人不同时期的口味也千差万别),顾闲觉得自己时刻关心王宜玉喜好没什么不对。


    两人每次凑到一起就是这德性,朱翊钧在旁瞧见了,忍不住转头去看李维桢等人。


    见李维桢他们也是一脸的牙酸,朱翊钧便觉得自己看不得此情此景非常正常。


    是个人都受不了的对吧!


    既然顾闲都付出了一包饼干,几人便也跟着尝了尝现摘的桑葚。


    顾闲吃外面的东西一向浅尝辄止,兴致盎然地吃了几颗便与那老妪聊了起来。


    朱翊钧听顾闲又要问人家家里有哪些人,很想往旁边挪出几步,来个耳不听为净。


    也不知是沿途百姓真的过得那么苦,还是顾闲特地挑的人,反正一路上朱翊钧听了不少不幸的家庭。


    还是各种各样的不幸:在江上服劳役累翻了船、去卫所服兵役丢了性命、突如其来的时疫带走了大半亲人……


    即便侥幸活着,那也有这样或那样的病痛。


    记得有次他跟着顾闲去与正在吃饭的几个纤夫闲聊,清楚地看到了对方黑亮的皮肤和渗血的肩膀。


    再一问,人人都有自己的苦楚。


    总之没有一句是朱翊钧爱听的。


    偏偏他又控制不住想跟着听。


    犹豫着犹豫着,朱翊钧还是杵在原地竖起耳朵等着老妪回答。


    那老妪倒是笑得挺开怀,与顾闲讲了自己家有多少口人,重点强调自己培养出了一个举人一个秀才,这村里谁不夸她教子有方?


    他们都说要接她去城里住,但她拒绝了,感觉自己还干得动,想多养几年蚕给儿孙一辈攒聘礼和嫁妆。


    她养了一辈子的蚕,真叫她什么都不干反而难受。


    顾闲道:“我娘也这样,怎么都不肯雇人干活,说自己还干得动。”


    他们家现在的雇工还真不多,除了挑水、劈柴、洗衣之类的辛苦活会请人干外,别的活基本都是自家人顺手做了。


    这样的生活算不得太精细,但二老自己觉得这样更自在,顾闲便也没说什么。


    左右他现在也没多少钱可以寄回家,本就支撑不起太铺张浪费的生活。


    没钱就是没钱,没必要打肿脸充胖子!


    朱翊钧听到这里,同样想起了顾闲家的情况,顾家人是真的很质朴,连洒扫庭院、擦桌端饭都是自己动手。


    他疑心顾闲是不是让顾家人在他这个太子面前装样子,仔细观察了两天又觉得不像,因为他们干起活来太顺手了。


    即便如此,朱翊钧还是不愿意承认是朝廷发的俸禄太少了,叫这堂堂状元家都雇不起几个仆从。


    才不是他们老朱家给得少,肯定是因为顾闲自己把钱都花光了!


    听说顾闲在京师可没少雇人,丫鬟小厮一应俱全,厨房也总有人在给他打下手,听说手艺还非常不错。


    这么一琢磨,朱翊钧心里就舒坦多了。


    哼!


    都是顾闲只顾着自己享乐!


    真是不孝子!


    作者有话说:


    千钧一发!


    第356章 又见面了


    朱翊钧把话憋在心里没说,跟着顾闲去看蚕。


    这一看,头皮就有些发麻。


    因为蚕房里是老多老多的大白虫子。


    江南一地气候温暖,入春后桑叶就长出来了,蚕种也可以陆续进入孵化期。


    顾闲一行人抓着孟春的尾巴南下,已在江南盘桓半月有余,养得早的蚕差不多都能上簇了,正发出沙沙沙的进食声。


    朱翊钧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的肥白蚕虫,一眼看去脑子都嗡嗡的。


    眼下已经到了春末,一些长得快的蚕已经开始往蚕簇上爬了,在朱翊钧看来就是一群在木架子上蠕动的大白虫子!


    朱翊钧大为震撼。


    顾闲介绍道:“还是这蚕簇做得精巧,要是那些个不好用的蚕簇,还得自己用手抓上去。”


    见朱翊钧一脸震惊,顾闲愈发兴致盎然,问他要不要抓抓看。


    朱翊钧怀疑顾闲在忽悠他,坚决不肯碰。


    顾闲立刻不理他了,转而去问王宜玉:“你要不要上手试试?蚕虫看起来可怕,实际上摸着软乎乎的,还凉凉滑滑,手感很不错!”


    王宜玉虽也生在江南、长在江南,但家中不需要自己耕织,自是没上手摸过活蚕。


    听顾闲说得言之凿凿,她也克服了对虫子的天生反感,学着顾闲那样抓起一条蚕虫。


    这蚕虫显然已经吃了一肚子桑叶,肚子瞧着圆鼓鼓,摸着也跟顾闲讲得那样凉滑软乎。


    顾闲眉飞色舞:“我没说错吧?上手后一点都不可怕。下次我们在家里养上一架子怎么样,到时候我们自己做蚕丝扇!”


    旁边的朱翊钧刚才还疑心顾闲是故意要为难自己,听顾闲把自己撇在一边和王宜玉聊得起劲又不乐意了。


    大家都敢抓,他怎么可能不敢!他努力克服了最开始的心理障碍,鼓起勇气偷偷把一条白蚕抓了起来。


    咦?


    摸起来还真不是那种叫人心里发毛的感觉。


    怪好玩的。


    王宜玉瞥见朱翊钧的小动作,边把手里的肥蚕放上蚕簇边笑着和顾闲讨论起来:“那得拔掉你几棵枸杞种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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