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庆开海那微小的成果很快会在这样的争议声中一点点被磨灭。


    顾闲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早前张居正还说他杞人忧天,这不就来了吗?


    他已经向皇帝和内阁面呈过反对罢停海运的奏疏,这会儿得了郑大带回来的消息倒是没有太担忧。


    都说尽人事听天命,他已经做了他能做的努力,剩下就看高拱他们压不压得住底下这股反对声浪了!


    顾闲叮嘱道:“你就当没听到过这件事。”


    通政司官员往外泄露奏疏内容这种事可大可小,要是叫人拿住了错处可不好。


    郑大点点头。


    顾闲正要与郑大再说点什么,就听到外面传来笃笃笃的敲门声。


    郑大过去打开门,顾闲就瞧见朱翊钧在外面探进个脑袋来:“你们在聊什么?”


    他刚才被顾闲打发去洗澡,洗完澡发现顾闲人不见了,便一路寻了过来。


    有什么是他这个太子不能听的吗!


    顾闲道:“能有什么,不就是问问郑大这几天南京这边的情况。”他挑拣着能给朱翊钧讲的事情给他讲了讲。


    比如最近夫子庙那边晚上愈发热闹了,夜市在宵禁之后都不收摊!


    顾闲一本正经地说道:“我今晚准备偷溜去夜市逛逛,先帮殿下去摸个底。”


    朱翊钧:?


    这个说辞听着好耳熟!


    朱翊钧坚决不答应:“不行,我也要一起去!”


    顾闲道:“那算了,夜市鱼龙混杂,不清楚具体情况就带殿下出去实在太危险了,今晚还是早些睡觉吧。”


    朱翊钧虽还是不乐意,但想到顾闲也不去便心理平衡了。他提议道:“我们今晚可以先派别人去探路。”


    顾闲点着头瞎夸:“殿下英明!”


    朱翊钧:“……”


    总觉得顾闲在把他当小孩哄!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怎么?我也要孩视天子吗?*今天也努力更新上了!


    第348章 神乎其技


    吃过晚饭后顾闲便一副特别困特别累的模样,表示该各自歇下了,哄走了总想寸步不离跟着自己的朱翊钧。


    等人一走远,顾闲马上原地复活,兴冲冲地让王宜玉换身衣裳,他们一起翻墙出去逛夜市。


    王宜玉也很感兴趣。


    上次她跟顾闲来南京玩,那都是在叔父王世懋的陪同下到处走走逛逛,夜里哪里会出去?


    只不过王宜玉有点不解:“怎么要翻墙?”


    顾闲道:“太子带的人多,我们走正门侧门都容易被发现,倒不如翻墙出去!”


    王宜玉也意识到太子是个连顾闲要去拜访岳母都要跟着的跟屁虫,闻言深以为然。


    何况有些事就是得背着人做才更有意思。


    两人高高兴兴地溜到离得最近的院墙底下。


    王宜玉翻墙没顾闲熟练,还是在他的指导下才翻上去。


    他们先后跃下院墙,走在金陵绚烂的暮色之中,吹着春末的徐徐凉风,顿觉心情都舒爽了不少。


    两人都穿着方便出行的衣裳,瞧着像对平民小夫妻。他们乘着一艘小船顺流而上,两岸商铺都已经亮灯了,各色灯笼比之其他地方的上元灯会也不遑多让。


    顾闲见船家是个面生的,还跟人家聊了起来,兴致盎然地问起秦淮河畔有什么好去处。


    这可就问对人了,船家每日在江上摇船,迎来送往的船客不知凡几。


    见顾闲明显是夫妻俩一同出行,船家也没推荐什么不相宜的地方,只说夫子庙旁边的金陵戏院特别热闹,这几年时常排演新戏,已经培养出许多名角。


    顾闲听了又多问了几句,叫船家详细地介绍介绍。


    实际上他知道这个金陵戏院背后的东家是谁。


    不是旁人,正是沈春生!


    一听到有外人夸沈春生搞的戏院,顾闲自是兴头十足,想听船家多给他夸几句。


    他这次南归都没见到沈春生,据说是去南边谈生意了。


    顾闲前些天去沈家拜访过,沈家嫂子私底下跟他说沈家父母那边要钱要地要宅子,好几次都闹得不太好看,甚至还惊动了族老。


    还是在族老的斥责之下,那边才稍微消停一些。


    沈春生总归是没吃亏。


    顾闲知道沈氏族老为什么站在沈春生这边——因为现在沈氏族学是沈春生掏的钱,族田也由沈春生的人负责打理(收益大大提高)。


    比起一心盼着长子出人头地的沈家父母,还是整个沈氏家族的利益更重要。


    顾闲觉得沈春生没做错,都说“父慈子孝”,儿女孝顺的前提是父母慈爱。


    难道父母偏心,对儿女毫无爱意,儿女也要无怨无悔地答应他们无休止的索求吗?


    只是在这种“以孝治天下”的世道,沈春生不能明着和父母兄弟翻脸。


    现在有族老压着,沈春生倒是可以松快些了。


    毕竟孝道也不只压在他一个人身上,沈家父母不也得孝敬族老?


    即便这样做要掏出去的钱也不少,可比起他父母兄弟这边那副“这是给你个机会讨好我们”“你不要不识好歹”的恶劣态度,至少是真的会有族中子弟记住他的好。


    没有人喜欢花钱买罪受。


    倒不如把钱花在值得的地方。


    既然沈春生已经处置好家中的事,顾闲也就没太为他担心,现在便只想听听别人的夸赞。


    那船家见顾闲感兴趣,还扯着嗓子给顾闲来了几句,说这就是最时兴的。


    顾闲道:“您还是常客吗?”


    船家乐呵呵地道:“那倒不是,我常载些小年轻往返,听他们唱的。”


    “我还载过好多次那些个小伶归家,他们都还挺勤勉的,乘船也不忘练嗓子,我在旁边学了不少,只是嗓儿到底不如他们好。”


    明代戏曲兴盛,文人归家后大多都爱写些戏曲叫人唱,大多数人家里还养着些家伶,男的女的都有。


    这些小伶大多早早便被家里人卖了,从小延聘名师培训他们吹拉弹唱。


    遇到宽仁的东家,这确实是不错的出路,可惜有的东家不仅要他们学习唱戏满足精神需求,还希望他们能够顺便满足一下肉体需求。


    这些腌臜事在明人笔记中多有记载,在民间自也口口相传,所以船家还特意夸这金陵大戏院比别处好,小伶们只消好生练习吹拉弹唱这些基本功,无须考虑别的。


    要知道乐户乃是贱籍,大明律法规定良贱不得通婚,所以他们大多只能内部嫁娶。


    即便被人买入府中充作同时满足东家精神与身体双重需求的“家伶”,那也是不能转为正经妾室的,只能无名无分地侍奉东家到自己色衰爱弛。


    要是官员娶乐人为妻,那可是得杖责好几十下并解除婚姻关系的重罪。


    所以一旦成了乐户,子孙后代生生世世都得在这一行扎根。且他们比军户、匠户、医户又更惨一些,因为娼优乐人是不允许参加科举的!


    要不怎么说遇到金陵戏院那位东家是这些小伶的幸事?


    光看那些小伶每天快快活活练嗓儿就知道了,那位东家对他们再宽厚不过!


    顾闲听得与有荣焉。


    对对对,就是这么夸,我朋友特别好对吧!


    顾闲乐滋滋地与船家聊了一路,不时还听船家介绍一下沿途有哪些新鲜去处。


    等抵达夫子庙那边的码头,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比起京师严格的宵禁制度,南京这边的商业区已经悄然解禁(只是对夜市摊位征了“夜市税”)。


    在这些划定的区域想玩到多晚都可以,官差不仅不会来抓你,还会帮忙维护秩序。


    顾闲挥别船家上岸一看,果然热闹非凡,人比白天还多。


    他牵着王宜玉到处晃荡,遇到什么新鲜的玩意便要驻足瞧个明白;看人家做吃的,他也要在旁边观摩一会。


    只不过因为没带别人过来,兜里又没几个钱,所以顾闲都是纯看看。


    唯有觉得对方做吃食的手艺足够好,他才买些与王宜玉分着吃。


    春天的江南什么都是新的,吃的喝的味道都好极了。


    饶是这么多看少买,两人还是兴致勃勃地在夜市里逛到了明月高悬。


    顾闲正要找个地方歇脚,忽地注意到一个老熟人,正是在南京这边当国子祭酒的林士章。


    后面还跟着个学官以及一串垂头丧气的小年轻。


    林士章也瞧见了顾闲,停下脚步认真地打量他几眼才上前说话:“你怎么在这里?”


    顾闲今天出门时没有穿正经衣冠,而是一身平民装扮,还与王宜玉裹着颜色差不多的逍遥巾,背后两条飘带随风飘啊飘,不时还交织在一起,一看便知晓是对一同出行的小情侣。


    即便前些天才在接风宴上见过,林士章还是得多看两眼才能认出来。


    顾闲道:“忽然想起这边有夜市,想过来逛逛。”他瞅着林士章身后那几个蔫头耷脑的小年轻,“这么晚了,您还在忙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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