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出土司的家族往往在当地扎根几十年乃至于上百年,影响力不可谓不深,且对朝廷没什么归属感,不服就干是很正常的事!


    流官三年一考,九年考满后便换个地方当官,相比于世代相传的土司明显更好管控。


    土司想造反,当地土人赢粮景从;流官想造反,那是万万造不起来的!


    所以改土归流,对朝廷来说是稳定这些地区的重要方针。


    可惜就连张居正得知高拱把罗汝芳安排去云南,第一反应也是“罗汝芳得跟我绝交”,足见朝中上下对这些地区的观感已经根深蒂固——


    狗都不去!


    哪怕他们不会说这么糙的话,大抵也都是这么个想法。


    张居正知道这样不行,只是大部分精力都放在北边,对西南一带便没有办法兼顾。


    顾闲每每大谈如何发展两广、云贵等地,张居正虽觉得他许多想法有些天真,却也留下了他写的策论,准备回头择可行的部分与人商量着推行。


    张居正见罗汝芳一脸“你们要联手害我”的表情,忍不住笑了起来。


    顾闲这家伙就是有本事搅和你所有的愁绪,三言两语就叫你把心思转到别的地方去。


    如今远在广西的耿定向也没少被顾闲嚯嚯。


    这家伙一向没有耐心,你一时半会不搭理他,他便自己想办法去尝试。


    也是这小子运气好,交的朋友不仅足够靠谱,还很乐意听他怂恿。


    上次耿定向还给他寄了些“广西特产”,他还有些纳闷耿定向怎么还玩这一套,拿出来一看才知道是一些杜仲汤料。


    听说广西和贵州现在的杜仲树种植业都发展得如火如荼。


    这两个地方山多,种这种有经济效益的树确实是个好选择。


    就是耿定向说这玩意固肾益肝,对男人很有帮助,让他平时可以煲汤食补。这家伙什么意思?


    去了两广就张口不离煲汤,不像样!


    张居正又斟满一杯酒,郑重其事地敬罗汝芳:“云南诸事便得近溪你多操心了,我们等你的好消息。”


    罗汝芳:“……”


    早知如此,他便不来——不对,这是他的住处,他该让张居正和顾闲滚蛋!


    反应过来的罗汝芳很快将张居正和顾闲扫地出门。


    顾闲一点都没觉得有失颜面,还兴致盎然地跟张居正感慨:“看来您和近溪兄的友谊不怎么牢固啊!”


    张居正心道,已经很牢固了,听完你那通忽悠人的话罗近溪都没说要跟我绝交。


    “既然你又有了这么多想法,那就回去写篇策论给我瞧瞧,我也想看看怎么毫不费力实现改土归流。”


    张居正相当平静地说道。


    顾闲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垮了下去。


    怎么回事?


    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又让写策论啦!


    我都当官这么久了,怎地还要写功课?


    哦对,咱这一届庶吉士还没散馆来着,每个月还得上交自己写的“优秀文章”。他虽然被特许不用上学(同时被特许直接上班),但每个月的文章还是要交的。


    交给谁呢,交给马自强。


    马自强他们评阅过后再呈给内阁过目。


    要不怎么说庶吉士是“储相”,庶吉士带薪在翰林院进修这三年是直接归内阁管的!


    顾闲盘清楚其中的关系,赫然发现……张居正还真能让他写命题策论,不好好写能给他评个不及格的那种!


    可恶,怎么回事!


    不会有人在身兼多职的情况下,还得写作业吧?


    不对劲,我的当官路径很不对劲。


    顾闲蔫头耷脑地回了家。


    张居正坐上官轿时正好瞧见顾闲垂头丧气的背影,忍不住笑了笑。


    本以为见完罗汝芳心情不会好,没想到归家时却颇为欢悦。大抵是难得见到罗汝芳这么个端方君子被气到赶人!


    ……


    顾闲回到家中,还跟着王宜玉讲起张居正的可恶行径。


    聊天就聊天,怎地突然安排命题策论。


    真是太过分了!


    他怂恿别人时总是张嘴就来,甭管能不能成都吹嘘得天花乱坠。写策论还得讲逻辑,根本不一样!


    王宜玉听他跑去鼓吹人家罗汝芳在云南闯出一片天,乐道:“都是你自找的。”


    也就人家罗汝芳老实,安排他去哪里干活他都老老实实地去。换成她爹的话,估计一听路那么远就说自己身体不好告病回太仓了。


    自己爹什么性格,王宜玉清楚得很。


    但凡感觉朝廷给的官职叫他说出去很丢人,配不上他的才华和能力,他肯定直接不去赴任。


    要不张居正此前怎么跟她爹这个同年关系平平,反倒跟罗汝芳关系更好?


    也就目前没起什么矛盾,要不然她爹跟张居正之间的分歧只会比张罗两人更大。


    朝中错综复杂的关系,她们这些小辈很难左右。王宜玉见顾闲因她一句“自找的”气呼呼写策论去了,也取了纸笔在旁边与他各自忙活。


    ……


    第二天顾闲打着哈欠去给学生上课。


    他一不小心写过了头,硬生生熬到添了好几次灯油才睡,白天自然没什么精神。


    考虑到强行讲课效果也不会好,顾闲愉快地给学生们安排了一场临时考试,便坐在那儿光明正大打瞌睡。


    众学生见顾闲一脸疲惫,知晓他昨晚没睡好,顿时都噤声做题,屋内只剩下极轻的写字声。


    学生过于体贴,以至于顾闲这一觉睡得十分香甜。


    朱翊钧过来寻顾闲玩耍的时候,瞧见的就是一群学生埋头写题,顾闲在讲台上呼呼大睡。


    有贴心的学生还时不时抬头看看顾闲醒了没,需不需要喝杯热茶醒醒神。


    朱翊钧:?


    怎么又在昼寝啦?


    顾闲一到夏天便整日拿着“乐尽天真”扇和“朽木不可雕”扇招摇过市,朱翊钧也见过他那两把折扇,听顾闲讲了其中典故。


    他对宰予的故事印象格外深刻,感觉顾闲这人有时候挺像那宰予,专门说些不好听的。


    人孔子说孩子三岁前都离不开父母,父母至少要尽心抚育三年,因此父母离世后子女应该守满三年孝来回报。


    宰予表示守个一年就得了,守三年黄花菜都凉了,到时候礼崩乐坏算谁的?


    有次鲁哀公问宰予,祭祀土地神应该用什么木,宰予说:“夏后氏以松,殷人以柏,周人以栗,曰使民战栗。”


    孔子得知这件事后很郁闷,因为他一心恢复周礼,推崇以礼乐治国,结果宰予说周朝用栗木想让老百姓敬畏,那不是跟他的理念背道而驰吗?


    偏偏孔子又拿不出第二个令人信服的说法来,只能干巴巴地来一句:“成事不说,遂事不谏,既往不咎。”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所以孔子这么不喜欢宰予是有原因的,这家伙实在太能说了。


    朱翊钧了解完宰予屡次噎得孔子哑口无言的光辉事迹,愈发觉得王世贞给顾闲题“朽木不可雕”是有原因的。


    顾闲那张嘴比之宰予也不遑多让。


    朱翊钧不让其他人出声,径直走过去抄起顾闲平时用的戒尺啪啪啪地敲顾闲肩膀。


    顾闲差不多睡饱了,察觉自己被人敲了几下,不由睁开眼想瞧瞧是哪个学生狗胆包天敢扰自己清梦。


    等看清是朱翊钧后,他剩下那点儿睡意一下子没了,骂人的话也硬生生咽了回去,忙起身要向朱翊钧见礼。


    朱翊钧没让他多礼,只问道:“你昨晚做什么去了,怎地困成这样?”


    顾闲看了眼底下那群齐齐竖起了耳朵的学生,当场宣布收卷,答没答完全都停笔不许写了。


    学生们哀嚎一片。


    顾闲得意地抱着收上来的答卷领着朱翊钧往直房那边走,才与朱翊钧说起自己昨晚熬夜写策论的事。


    张居正真是太过分了!


    朱翊钧听完后忍不住给张居正说了句公道话:“先生好像也没有让你一晚上写完。”


    考虑到他年纪小,张居正隔几天就会来文华阁后殿上听一会儿,以免讲官欺负他年幼敷衍了事。


    虽说内阁三人会轮流来旁听,但张居正是讲读官的总负责人,朱翊钧便学着隆庆皇帝喊高拱那样称呼张居正为“先生”。


    至于顾闲,朱翊钧私心里还是更想跟他当朋友。


    考虑到顾闲切切实实教了他许多学问,朱翊钧便勉为其难承认是亦师亦友!


    顾闲听朱翊钧这么一讲,也发现这锅推不到张居正头上。


    对哦,张居正也没让他当天写完、次日上交,庶吉士的功课可都是按月交的。


    顾闲哼道:“反正我是忧心国事才这么困!”


    朱翊钧一脸“真的吗?我不信”的表情。


    顾闲:?


    这小子怎么这么讨嫌?


    到底是跟谁学的?


    正好走到了自己平时批作业的座位上,顾闲麻溜放下手里那叠答卷后掏出自己写好的策论给朱翊钧看,以此证明自己昨晚真的在熬夜奋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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