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方面是尽可能控制舆情,不叫地方官与地方豪强连成一气、欺上瞒下,乃至于直接煽动舆论干扰变革。


    只要把握好了这么两件事,剩下的就是盯好高速运转的官僚体系,哪里有问题改哪里。


    所以现在他与高拱推行的种种举措,都是围绕着这两点来进行的,且是两个人认真商量的决定。


    叫顾闲这么一说,倒显得他故意把高拱推到前头了。


    张居正顿了顿,仍是正色对罗汝芳说道:“我知晓眼下朝中一些决定会让许多人难以接受,只是大明积弊已久,不下猛药难以解决朝廷的困顿。我与玄老商量的时候,便知道你们兴许会怨我不念旧情——只是许多事总归要有人去做。”


    “你若不想再认我这个朋友,我也无话可说。”


    张居正端起面前的菊花酒,朝着罗汝芳稍一举杯算是敬酒,而后便自己满饮一杯,神色颇有些寂寥。


    顾闲直叹气。


    老张糊涂啊!


    怎么不把事情全推给高拱?


    许多事本来就是高拱的决定,哪怕你本来也想做,也没必要这么实诚嘛!


    罗汝芳却是一阵沉默。


    即便理念相差太远,他听到张居正这番话心中还是有些震动。


    他与老师颜山农一样,认为该广开民智,该教导人们追寻本心、去恶向善。只要人人都能如此,世上便能少许多险恶,多几分光明。


    所以无论士农工商,只要愿意来听讲的,颜山农便全都愿意教,数十年都不曾改变。


    只是他们穷尽一生去教,又能改变多少人的思想?


    有些事是不能细想的,一细想就会感觉自己所做的事没多大意义。


    不如闭起眼去做。


    张居正选的是另一条路。


    张居正和高拱想从制度上整顿大明官场,以此把影响力辐射到大明的方方面面。


    搞改革从来都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据宋人笔记描述,那位被旧党评价为“天变不足畏,人言不足恤,祖宗不足法”的王荆公,在拜相当天闭门谢客,坐在西庑小阁中安静了许久,忽然提笔在窗上写下一句诗:“霜筠雪竹钟山寺,投老归与寄此生。”


    在登上大宋权力顶峰的那个冬天,王安石想到的是金陵的雪。


    张居正少而聪慧,是有名的江陵神童。他在波诡云谲的朝堂之中始终稳居内阁,岂会不知此道艰险?


    张居正决定施行新政的时候又想到了什么?


    衡湘烟水吗?


    即便注定不是同行者,罗汝芳心中仍是生出了几分“不愧是张太岳”的感慨。他叹着气说道:“我此去云南,书信往来怕是得多贴两张邮票。”


    张居正听了罗汝芳这话,便明了了罗汝芳的心意。


    哪怕依然不太认同他们的决策,罗汝芳还是愿意认他这个朋友。


    如此,应当是最好的结果了。


    “只要书信能送到,多贴几张又何妨?”张居正招呼道,“尝尝这粉蒸肉,听说是你们江西的吃食。也不知闲哥儿做得地不地道!”


    顾闲哼了一声,为自己辩解:“我做吃的从来不讲什么地不地道,只讲好不好吃。”


    罗汝芳也闻到了粉蒸肉的香味。


    按照《随园食单》的介绍,这菜是把米粉炒得焦黄,连着面酱与肥瘦参半的肉拌在一起上锅蒸熟,下面垫着白菜之类的配菜。


    这样蒸出来的粉蒸肉不仅肉好吃,连菜都格外美!


    据说是因为隔水蒸熟,全程不见水,所以更能保留食材的本味,肉香格外浓郁之余,又带着炒米粉独特的清香。而底下的配菜兼收二者之味,自是滋味十足。


    罗汝芳已经尝过顾闲的手艺,这会儿再闻着扑鼻的肉香,便也不想什么“从个人出发”还是“从制度出发”了,跟着张居正伸出了筷子。


    入口一尝,才发现闻到的香味远不如吃进嘴后的万分之一,不管是口感还是滋味都极为丰富。


    连罗汝芳这个江西人都忍不住想:我们老家的粉蒸肉有这么香、这么糯吗?怎么感觉这一口还没吞下去,就已经惦记着下一口了?


    罗汝芳都这个岁数了,在饮食上本该克制一些,这会儿却愣是与张居正两人分吃完一整份粉蒸肉。


    吃完才发现有点撑。


    于是又被顾闲怂恿出去遛弯消食。


    顾闲刚才听了一耳朵,知晓罗汝芳要跟张居正通信。


    他想到自己还没有多少在云南的人脉呢,立刻积极地跟罗汝芳表示他也想加入,问罗汝芳给张居正寄信的时候能不能顺便给他捎一封。


    一个信封里塞两封信,四舍五入等于省了一份邮票钱!


    何乐而不为!


    罗汝芳:“……”


    张居正:“……”


    有时候真羡慕这小子的没心没肺。


    罗汝芳道:“你对云南很感兴趣?”


    顾闲道:“对啊,我可感兴趣了。我听说那边四季如春,随便撒一把花种子下去便能长出一大片花来。”


    “你知道玫瑰吗?这花特别香,可以提取玫瑰露,卖得特别好,不仅江南富商喜欢,西洋人也喜欢。”


    “近溪兄到了那边可以大力发展玫瑰经济,叫云南玫瑰露风靡海内外!”


    玫瑰这东西,乃是中国本土作物。后来有人研究出了蒸馏之法,拿鲜花制成玫瑰露,据说有养颜泽发之效,在权贵豪强群体中十分受欢迎。


    《红楼梦》都写过玫瑰露,说这可是贡品,得用玻璃瓶子好生装着,等闲不舍得用。


    这东西在书中被偷走后转了几次手,事发时还冤死了一个可怜的丫鬟。


    足见其珍贵。


    这小小的玫瑰露大有赚头!


    想赚这个钱的人多了,云南经济不就起来了吗!


    在明朝玫瑰花也已经走入许多爱花之人的视线,徐渭就曾经画过玫瑰花,还题诗一首说“画里看花不下楼,甜香已觉入清喉”。


    看看,画出来的玫瑰都觉得香甜,可见单论香这一块玫瑰是排得上号的!


    更何况这花还挺好看。


    如果觉得玫瑰露对蒸馏技术要求太高,山地还能种葡萄酿酒。听说那边的土族十分喜欢酿酒,一看就是专业人才!


    要是开班传授他们葡萄酒酿制技术,想必能触类旁通、迅速上手,回头咱把云南葡萄酒高价卖给各地富豪和西洋人,争取实现流官与土司的共同富裕,还怕当地土司整日想着造反吗!


    这些都可以往那些个山啊谷啊种,不会占原来的耕地。


    大有可为!


    顾闲的绝妙想法一个接一个地往外蹦,叫人听来感觉“发展区区云南简直易于反掌”。


    他兴冲冲讲完了,还拉着人家罗汝芳殷殷叮嘱:“近溪兄你过去以后,一定要好好看看当地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写信回来给我讲讲。我这纯属纸上谈兵,许多想法怕是不太切合当地情况,真要去施行还是得因地制宜、用心筹划才行!”


    顾闲讲着讲着,画大饼的毛病又犯了,开始可着劲忽悠起罗汝芳来——


    老罗啊,你此行可不是简简单单当个按察副使,而是要去打响改土归流的第一枪——


    促进汉民与土人在经济和文化方面的融合发展!


    这件事只有你这种以教化天下百姓为己任、不歧视任何学生的大教育家才能做到!


    相信在你的努力之下,日后云贵等地的改土归流政策将毫不费力地推行下去!


    老罗冲冲冲!


    五十几岁正是闯荡的年纪!


    罗汝芳:?????


    忽然感觉自己肩膀一沉是怎么回事?


    等会啊,他只是去当个按察副使对吧?


    他既不是云南一把手,也不是云南二把手,甚至连云南三把手都轮不到他对吧?


    所以为啥这样的重任突然落到他头上了?


    罗汝芳一言难尽地看向张居正,眼神里的意思是“你不管管你这妻弟”?


    张居正默默地挪开了眼。


    是啊,还有针对西南各省的改土归流要搞。


    活根本干不完。


    管不了这小子一点。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不管,反正这个任务归你了*今天也早早更新了!所以……营养液……有没有……


    第307章 又在昼寝


    改土归流这个议案,在大明朝廷中已经讨论了许久。


    尤其是嘉靖年间西南动乱不断,更是有不少人提出还是该推行此事。


    所谓的改土归流,就是让许多地区从土司自治改为接受朝廷委派的流官治理。


    西南地区有许多土族聚居,土族与土族之间的文化、语言还不一样,一般由他们内部推举出来的土司自治。


    在云贵、四川、广西等地区,还出现过不少史书记录在案的女将军。


    有名的奢香夫人便是在丈夫死后摄理贵州宣慰使。


    这些地方能夫死妻继或父死女继的原因很简单,一来外人根本把握不住这些地方的情况,当地土人也不服你,还是得土族内部自治;二来许多人都是好逸恶劳、好易恶难的,形势一复杂流官便想称病归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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