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世贞不免又想起顾闲在他面前埋怨赵用贤不跟他玩的事,现在看来两人果然玩不到一块,赵用贤竟连邮政这事都不参与?


    王世贞思来想去,感觉顾闲与赵用贤也没多大矛盾,两人不仅是同乡,还是同年,在朝中本该同心协力才是。


    顾闲那小子的性格他很清楚,从来不会特意去孤立谁,想来果真是赵用贤不愿意跟他玩。


    王世贞皱眉想了许久,最终只能得出“兴许他就是不喜欢顾闲”的结论。


    人与人往来本来就很讲究眼缘,他与志同道合的朋友们结社时不也有社员相互之间说不上话吗?这种事劝不了的。


    王世贞莫可奈何,只能提笔写信给张居正,让张居正这个当姐夫的平日里抽空管管顾闲,别让这小子觉得什么事都能干、什么话都能说。


    这么写完了信,王世贞又把王宜玉喊了过来,与她说起让王士骐送她归京的事。


    按照“五服”之制,孙辈为祖父母只需要守九个月的孝,出嫁的孙女又得再降一等,算下来三个月孝期便满了。


    他们正月得了讣告,中间过了个闰二月,眼下已是三月初,再过半个月王宜玉便该出孝期了。


    王宜玉见王世贞脸色臭臭的,一口答应守满三个月后立即归京,才好奇地问起是不是京师那边来了什么消息。


    王世贞便把顾闲干的那些事都给王宜玉讲了,只是隐去赵用贤这个通风报信的人没提。


    这小夫妻俩是一条心的,叫王宜玉知晓了是谁在信里说的,她一准要去告诉顾闲。


    本来关系就不太好,哪能继续雪上加霜?


    王世贞只语重心长地让王宜玉归京后要好好规劝顾闲,别的翰林官都能老老实实修书熬资历,他怎么就这么能闹腾?


    虽说大家都觉得李春芳当首辅时不太作为,可要是自家后辈去当官,谁不希望他能像李春芳那样一路平顺?


    状元考了,首辅当了,还能顺利致仕归家侍奉健在的双亲,这得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际遇?


    王世贞也希望顾闲安分点,别整天想着搞东搞西。


    王宜玉听顾闲短短两个多月就干了那么多事,一点都不觉得奇怪。


    王宜玉好言宽慰亲爹:“您放心吧,他有分寸的。”


    王世贞道:“你哪只眼睛看到他有分寸?”


    王宜玉便给王世贞讲起顾闲的四大未来规划。


    最好的当然是顺利致仕,与申时行、王锡爵相约当苏州三大钓鱼佬。


    其次被贬去外地当官,这种情况虽然困难了点,但是基层工作正是顾闲喜欢干的,他肯定会在任地干得很起劲。


    再次是罢官归家闲住,这种情况没了俸禄可以领,顾闲便要想办法挣钱养家了,比如和您抢生意,积极给人画画写传记什么的,并拿着“王世贞之婿”到处盖!


    最差的就是流放到偏远地区了,对此顾闲也已经做了诸多准备,比如持之以恒地给张居正他们提发展东北、西北、两广、云贵等等地区的建议!


    只要这些地方全都发展起来了,真被流放过去也不至于过得多苦。


    顾闲想得可长远了!


    至于砍头或者死在诏狱之类的情况就不说了,人都死了还有什么好筹谋的?


    死就完事。


    第一次听到“万全准备”完整版本的王世贞:“………”


    “你就不能劝他别让自己沦落到那种地步吗?!”


    王宜玉道:“要不您这个当岳父的去劝劝看。”她觑了眼王世贞,语气里满是不信任,“就怕劝着劝着您会被他反过来说服了。”


    王世贞想想顾闲那张嘴,沉默了。


    算了,摊上这么个女婿能有什么办法?


    张居正作恶多端!


    不过还是得让王宜玉早些回去,省得那小子独自在家自由过了头,心都野了。


    至于两个小的凑一起会不会惹出更多事来……


    算了!


    不想也罢!


    父女俩定好归期,便给顾闲写信说王宜玉立夏那天出发回京。


    ……


    顾闲还没有收到来自太仓的消息,不过只要有机会往太仓那边送信,他就会写了送去,信或长或短,大半都是临时起意,写着没什么章法,就像是彼此还腻在一起似的。


    转眼就是三月三上巳节,沿途住户、商铺早已得了消息,哪怕不装点门面支持这场赛事,也得把自己门前那部分街道清理得干干净净。


    京师也就那么两三条大街符合赛事要求,只跑半日的话倒也不算太扰民。


    得益于入选商贾的积极宣传,不少人都知晓了今天要有一场奖品十分丰富的赛事。


    听说所有参与者都能拿到张什么证书,要是能跑过主办方划定的及格线还能拿到各家商户送的礼物!


    及格线以上的,排名越靠前,奖品越丰厚!


    听说第一名能拿到一头牛和一匹马以及所有赞助商提供的奖品一份!


    那些个得知自己入选了赞助商的商户,早早就把主办方送的旗帜给挂上了,只觉面上倍儿有光。


    逢人就讲自己是这场京营赛事的赞助商!


    知道赞助商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咱在同行之中是排第一的,商品质量过硬!


    同行路过时听到他这么吹嘘,恨得牙痒痒,只觉那红通通的旗帜看得他们浑身难受,但嘴上还是得“啧”一声表示不屑:“出钱出力只得了那么一面破旗,有什么了不起的?”


    只是看着人家热闹的客流,心里又酸得要命,暗自决定明年必定要争取当上赞助商,夺走对方拿到的锦旗!


    上巳节一大早,选手们已经云集在卢沟桥上。


    由于这次没有普通民众报名,全都是京营里挑出来的快走高手,代表的是自家大营的门面,所以个个瞧着都身高腿长。


    许多出来瞧热闹的百姓都忍不住往他们身上多看几眼,你一言我一语地大赞:“看看,长得多俊啊!”“都是京营的,精神气果然不一样!”


    众选手一边热身一边听着众人的议论,只觉从来没有这么备受瞩目过。


    人群之中有个姓马的,名叫二壮,顾名思义,他是家中老二。


    他平日里沉默寡言,早几年父母给他娶了个哑巴妻子,生的儿子也不爱说话,一家三口在家中都不甚讨喜,是以在需要人代替父亲服兵役时便都说让他上。


    他们家下一代负责服兵役的人也选好了,就是他那哑巴儿子。


    以后的日子一眼就能望到头。


    这便是军户的宿命。


    你被家里推出来接替父辈,想结束漫长的兵役就得等你儿子长大来接替你。要是没能生出儿子能接替你来,那你就干到六十岁、七十岁……


    马二壮默默地与其他选手一起进行热身运动。


    他是在秦岭长大的,有个弟弟从小展现出读书的天赋,但村中没有私塾,父母便让他每天背弟弟去隔壁村上课。


    马二壮没读书的天分,但他腿很长,脚掌又大,山路上都能跑得又快又稳,背着弟弟都能轻松翻山越岭。


    岭上的村子都相隔很远,这么一天天地跑下来,他的腿脚便锻炼出来了。


    听说只要能在一个半时辰内跑到承天门前,便算是跑过了及格线,至少可以拿到一匹布。


    马二壮在心中暗暗算了算,觉得以自己平时的速度拿到布是没问题的。


    他赢了一匹布,妻子就能少织一匹布。


    若不是口不能言,妻子那么好的人怎么会嫁给他这么个军户?是他没有出息,叫妻子跟着他一直在受苦受累。


    怀揣着“至少得赢一匹布”的想法,马二壮热身完毕后便等待枪响。


    城墙上负责鸣枪的神机营士兵也跟选手们一样凝神等待。


    按照明代关于火铳的记载,火铳打响时“其鸣也,如惊电之轰”。


    顾闲提出调用火铳作为开跑信号时,英国公本觉得有点胡闹,后来想想本来平时操练也会消耗弹丸,便也答应了。


    于是时辰一到,一声枪响便响彻了全场。


    拦在桥前的红绸松开,选手们潮水般涌下卢沟桥,在道旁百姓的瞩目下穿越宛平城。


    马二壮并没有像许多人那样马上全力争先,而是混在不前不后的位置将自己的呼吸和步伐都调整到最适合的状态。


    等到出了城,选手们的距离便陆续拉开了。


    马二壮见不少人越过自己奋力往前跑,心中也有了点紧迫感。


    他本也想立刻全力开跑,忽又想起顾闲说这样的长跑赛事不仅要跑得快,还要稳得住心态。一开始就把自己跑脱力了,后面几十里还怎么跑?


    这么一想,马二壮便按照原计划继续跑。


    果然,跑到第一个补给点的时候,他已经看到有几个选手倒在那里。等他们缓过来,怕是都连及格线都跑不到了!


    马二壮去补给点讨了水喝,还收获了几颗丸子,说是京师医家提供的,可以提神益气、恢复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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