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山农和何心隐这种打破官府与宗族界限、无条件接纳三教九流人士来个“有教无类”的做法,叫许多人夜里根本睡不着觉。


    尤其是何心隐跟颜山农不同,何心隐还有着凭借这股力量影响时局的想法。


    可不就要想办法把他这把火给掐灭。


    比如张居正后来身陷夺情风波,何心隐就以多年游历讲学凝聚起来的舆论力量掺了一脚。


    于是这又是一个张居正认为“以言乱政”“芝兰当路,不得不锄”的存在。


    后来的汤显祖在申时行他们眼里大抵也是这么个形象吧?


    只不过汤显祖在众人眼里是走正路的,所以再怎么针对汤显祖也不过是把他撵去岭南而已。


    事实上汤显祖走的虽是众人眼中的“正路”,骨子里还是有点儿泰州学派的烙印。


    据说他到了广东徐闻县只待了一年,却也在那边建了座书院,期望借此改变当地的风气。


    顾闲不由又多看了汤显祖一眼。


    唉!


    都是“芝兰”了,怎么就没长对地方?


    敏锐捕捉到顾闲目光的汤显祖:?


    又来了,奇怪的眼神又来了。


    不过汤显祖也没空深究,因为顾闲发现他豆芽洗得又快又好,才那么一会已经全洗好了,欣然地……安排他去拔鸭毛。


    众所周知,杀鸭子最难的拔毛!


    顾闲这只鸭还是提前给灌了杯烈酒,可以趁其毛孔处于张开的状态轻松拔出!


    喜提拔醉鸭毛任务的汤显祖:“……”


    你也没说干得好会有更多的活在等着我!


    若不是忙碌过后吃到了一顿在过去二十来年中最美味的一顿农家饭,汤显祖疑心自己会在正式见面第一天就跟顾闲绝交。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这下知道人间险恶了吧!*更新啦!磨磨蹭蹭,难道是精力被为期十天的旅行给清空了!


    第163章 烫嘴的茶


    顾闲见到了笔谈已久的朋友,心中十分高兴,和汤显祖干了一碗隔年老鸭熬的汤。


    他过了年也才十八岁,做事仍有些少年心性是正常的,汤显祖今年同样才二十二,没比他成熟到哪里去。


    对于这种不喝酒不唱和、纯享受美味的聚会,才考中举人没多久的汤显祖竟有些恍如隔世之感。


    要知道他这段时间虽是闭门谢客,却也难免有推脱不了的酒宴要去赴,代表家里的、代表学校的、代表县里的……出了这么年轻举人,不少人都以他为傲,他自然也要尽自己应尽的责任。


    这便是他不可能走颜山农、何心隐那种道路的原因。


    此时的汤显祖被家人和师长寄予厚望,期盼他的将来会是一片坦途,而非荆棘满路。


    许多人吃过鹿鸣宴便出发赴京赶考,他们是仗着路还算好走(两边都是科举大省,每届科举赴京的人非常多,相关路线已十分成熟),才在家过了年再来。


    唯一的问题是这会儿到京师再找地方住,已是到处人满为患了。


    好在有举人的身份在,很多地方都颇愿意接待他们,倒也不愁没地方住,顶多是多走几步路罢了。


    顾闲也不愁没地方住,他还是直奔张居正家。


    这次他是来考试的,称得上是轻装简行,没带锅也没带鹅。


    淘淘已经四岁了,在鹅界也算是成熟的大白鹅,目前被留在家里看家护院,算是替他陪伴家里人。


    张居正见了明显长了个头的顾闲,问道:“怎地来这么晚?这都二月了。”


    会试第一场就定在二月初九,顾闲基本是上交完带有考生信息的空白答卷与空白试卷(到时会在贡院里头现印现发)就得进考场了。


    张居正与吏部侍郎吕调阳被选为主考官,过段时间也要关贡院里去。


    他以自己妻弟要应试为由推辞过,隆庆皇帝没有听,表示这算不得什么需要避嫌的关系,叫他照常负责主考事务即可。


    也是这个理,这既不是正经兄弟,又不是岳父女婿,而是发妻娘家的小儿子。


    眼下张居正都续弦十几年了,往年与这个岳家也只是逢年过节送礼问候的关系,哪里需要避嫌?


    这样的关系都要避嫌的话,朝中许多人都得受到影响,毕竟有的人俨然跟蜘蛛织网一样靠着姻亲关系稳固自己的地位。


    比如已经被弹劾回了湖州老家的礼部尚书董份。


    现在张居正收到他的信都还是客客气气地回复,毕竟董份人虽然走了,关系网还牢靠得很。


    这样一个在朝在野都颇有人望的存在,连当朝阁臣都得衡量一二。


    至少现在的张居正还处于“如非必要尽量不得罪人”的阶段。


    至于后面手段愈发强硬的张居正,那就另当别论了。


    顾闲得知张居正还是当了这一届会试的主考官,只觉历史的车轮果然难以阻挡,他这个小小的变数能改变的事情果然还是不多。


    顾闲马上要考试了,张居正这个准主考官也没有跟他聊太多京师的事,只撵他去国子监寻王世贞做做考前摸底。


    还是跟王世贞聊了聊,顾闲才知道陈以勤跟赵贞吉已经归乡去了,内阁中的斗争算是走完了一轮。


    归有光年初生了场病,现在还没好全。大抵是年纪大了,胜任不了内阁制敕房繁重的工作。


    刚接到任命的时候,归有光还挺高兴的,觉得自己可以畅享内阁藏书。真上手了才知道,活干不完,活根本干不完!


    朝中诸官以及各地官员的奏疏都要到他们这边走一遍,下达所有公文也要他们来写(包括但不限于各项政令、通知、册封文书、赏赐文书、升迁贬谪文书等等)。


    归有光一个六十六岁的老汉着实受不了这么高强度的工作。


    王世贞离得近,还去看望了几回,与他聊聊文学聊聊江南,还把顾闲年前托人送来的南方口味咸菜以及腊肉分了他一些。


    许是吃到了家乡的味道,归有光精神倒是好了一些,开始考虑告老还乡了。


    正好提拔他入制敕房的李春芳也要辞职南归了,他倒是不怕陷入徐渭那种离职离不掉的困局。


    顾闲一顿饭的功夫听了这许多消息,只觉自己不过是归乡备考了一年多而已,居然发生了这许多事情。


    记得归有光赴任去河北管马政的那个春天,顾闲还依约去寻他玩(实际上是逃避干活),在河北那边寻摸到了相当不错的磁州砂锅,与归有光一同吃了顿香喷喷的骨酥鱼。


    那砂锅现在还在张居正家放着呢,炖东西非常好吃。


    顾闲道:“等我考完也去看看他,叫他知晓世上还有许多好吃的没吃上,说不定他病就好了!”


    王世贞道:“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样整天只想着吃?”


    顾闲瞅了眼王世贞面前的空盘。


    行吧,他老师没想着吃。


    光盘只是不想浪费罢了!


    他懂,他都懂。


    王世贞:“……”


    怎么这么久没见,这小子还是一如既往的欠揍?


    顾闲见王世贞脸色臭臭的,便转了话题,与王世贞说起遇到汤显祖的事。


    这可是罗汝芳的学生!


    提到这位见过两面的理学名家,顾闲又开始叭叭起来:听说张居正曾表示罗汝芳、耿定向、胡直是他为数不多的知己,你说这名单上怎么没有你?


    王世贞:?


    呵,已经懒得生气了。


    生气只会叫这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觉得有乐子可瞧。


    说到底,只是大家深耕的领域不一样而已。


    罗汝芳他们都是搞理学的,整日大道理不离嘴,家国天下讲个没完,他觉得全是空谈,根本没甚用处。


    他则比较偏好史学研究以及诗文研究,在旁人眼里就是整日舞文弄墨,同样没甚用处。


    道不同,不相为谋!


    何况张居正过去与他们交好又如何?罗汝芳他们将理学那些大道理奉为圭臬,未必会认可张居正想做的事。


    到那时候知己就不是知己了。


    顾闲见王世贞岿然不动,便觉没趣,不再可着劲摇晃王世贞与张居正时常处于摇摇欲坠状态的友谊。


    张居正是主考官,王世贞觉得顾闲这段时间住张家不太相宜,便让他在国子监这边住下。


    这小子整日嚷嚷说“我老师是王世贞”,真要被人攻讦舞弊什么的,他这个老师兼未来岳父也得跟着丢脸!


    顾闲对住的地方从来都不挑,王世贞都这么说了,他便在国子监这边与旁的准考生凑一块了,国子监里每日有人一起温书刷题,午饭还能整点吃的投喂几个外甥(近来张家老三也获荫监生了),倒也不寂寞。


    如此到了二月初九,顾闲又被王宜玉雇了马车送到贡院门口。


    没办法,贡院离国子监太远了,得穿过好几个坊,顾闲平时喜欢走着来、走着回也就罢了,这样重要的考试还是得保留体力好好考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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