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合上皮夹,连同手机一起,稳稳地揣进了外套口袋。
椅子被无声地推回原位,与桌面严丝合缝。他转过身,步履沉稳地走向门口,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冷冽的空气夹着细碎的雪沫,猛地扑打在他脸上,他裹紧外套,没有撑伞,径直走入纷扬的白色幕布之中。
出租车载着他穿过被雪逐渐覆盖的街道,最终停在国际机场灯火通明的出发大厅外。这里人来人往,步履匆匆,是无数故事的起点或终点。
张寒杉融入其中,像一个最普通的、带着些许倦意的商务旅客,他什么行李都没有。
除了口袋里的证件,他只剩下了一张单程机票,是他在一个月前,用一个新的、与过去完全割裂的身份预订并用现金支付的。
目的地在安斯特,一个位于世界尽头的、被冰川和极夜覆盖的小国家。
在此之前,他已经遣散了司机与赵芯,他甚至还给他们找好了新的出处,他彻底抹去“张寒杉”这个身份存在痕迹的最后一步。
现在,他是真正的孤身一人了。
飞机降落在安斯特唯一的、简陋得像临时搭建板房的机场时,已是深夜。
稀疏的旅客裹得严严实实,沉默地走向唯一的一辆老旧接驳巴士。
他原本想直接去目的地,不想再做多余的停留,但当地广播播报,最近会有强风暴,建议所有非必要出行即刻停止。
接驳车司机也操着一口别扭的英语大声吆喝着:“风暴!风暴来了!只去镇上旅馆!其他地方去不了!路要封了!”
张寒杉的脚步只能在巴士门前顿住。他抬头望向候车窗外,一丝极其细微的烦躁掠过他沉寂的心湖。
这突如其来的阻碍,打乱了他直奔终点的计划。他讨厌变数,尤其是这趟最后的旅程。
巴士最终在暴风雪彻底吞噬道路前,抵达了一处不怎么像样的小镇中心。
所谓的旅馆,不过是一栋稍大些、同样由原木搭建的二层建筑,门口悬挂的木质招牌在狂风中疯狂摇摆,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张寒杉推开木门,将地狱般的呼啸隔绝在外。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东方面容的男人,年纪约莫三四十岁,穿着厚实地本地羊毛衫。
张寒杉有些惊讶,他没想到在这种地方也能看到一张来自故土、带着同样血脉印记的面孔。
“哎呀!老——老乡?!”
老板见到他好像有些惊喜,脸上洋溢着喜悦。
“这鬼天气……快,快进来暖和暖和!”
老板一边用带着浓重乡音的普通话说着,一边动作麻利地从柜台下取出一把沉重的黄铜钥匙,推到张寒杉面前。
“你是来滑雪的还是来旅游的?”
这个问题如此平常,张寒杉却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沉默了几秒,嘴唇微微翕动,最后吐出了两个字:“极光。”
老板笑笑,语气温和实在:“看极光?也对,这季节,是能看到的时候了。”
“不过嘛,老弟,这会儿来,可真不是好时候。你看这鬼风暴闹的,没个两三天消停不了。就算它过去,天也得彻底放晴才行。”
他顿了顿,安慰道:“没事,你先在这住几天,多等等,光总会来的。”
张寒杉在二楼尽头那间狭小的房间里住了下来。
窗外,风暴如同老板预言的那般,狂暴地肆虐了整整三天三夜。
直到第四天清晨,那仿佛要撕裂天地的咆哮终于渐渐平息了。
风停了。
然而,天空仍旧没有彻底放晴,铅灰色的云层依旧低垂,沉重地压着冰封的大地和远处的黑色山峦上。
张寒杉大部分时间就坐在靠窗那张硬邦邦的木椅上,对着窗外那片永无止境的、翻滚的白色混沌发呆。
但偶尔,会有一个温暖的影子穿透他冰寒的梦境。
那场景总是模糊的,记忆中总是穿着白裙子的身影站在不远处。
她笑着,那笑容温和,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柔婉,与窗外的酷寒形成刺目的对比。
“小树……”
她的声音如同春风,带着南方特有的软糯腔调:“极光好漂亮啊,像天上落下来的飘带,又像神仙跳舞时衣裳拖出的光……”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梦幻般的憧憬:“绿的、紫的、粉的……飘啊飘啊,把整个黑漆漆的夜都照亮了,比夏夜河滩上最亮的萤火虫还要美上千百倍。”
“听说它还会动呢,像活的河流一样在天上流淌、奔涌……小树,你说,亲眼看见那样活生生的光在天上流动,该有多好看啊?”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温柔的期盼:“等你有时间了……陪妈妈去看看,好不好?”
他张张嘴,想说声“好”。
但梦境却在此时开始褪色。
那穿着白裙子的身影,那温柔的笑容,那充满向往的软糯话语,都开始变得稀薄、透明。
她似乎还想说什么,嘴唇微微翕动,但声音已经消散在无形的风里。最终,她像一缕轻烟,彻底融入了那片模糊的光晕之中。
第119章 结尾
中午时分,老板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蔬菜汤,轻轻敲开了他的房门。
“老弟,吃点热的吧?”
老板的声音依旧热络,他完全不在意张寒杉的冷淡,还试图给张寒杉提供解决方案。
“老弟啊,光这东西,它架子大,得等它心情好才肯出来。咱们干等着也不是个事儿,人总得动动,不然骨头都锈住了。”
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点声音,带着一种分享本地秘密的热忱:
“听哥一句劝,别老在屋里闷着!离这儿不远,有个滑雪场,地方大,人少还清净,就是雪道有些危险,你别去里面,在外围滑滑就行,就当去玩了。”
老板语重心长的关怀里还兼带着推销:“哦,对了,你要是没带厚实的雪服,我这儿倒是有几套新的,还是名牌!”
“不瞒你说老弟,这本来是给我一个朋友带的,结果他临时有事来不了了。这东西死沉,寄回去邮费比衣服还贵!砸我手里了!”
他叹了口气,一副忍痛割爱的表情,随即又换上精明的笑容:“这样,你诚心要,哥给你个实在价!就当交个朋友,也比放我这里落灰强!”
他热切地看着张寒杉,期待这“名牌”和“实在价”能打动眼前这个仿佛对一切都失去兴趣的同胞:“大家在外面都不容易,哥肯定不会坑你,主要也是看你穿的这衣服太薄了。”
他伸出手指,虚虚地点了点张寒杉的肩膀,仿佛能感受到那衣料下透骨的寒意:
“不是哥吓唬你,这安斯特的冬天,是真能要人命的!风刮起来跟刀子一样,寒气能钻进骨头缝里!你看你脸色青白,嘴唇都没点血色了!再这么冻下去,冻出个好歹来,看不成极光是小,真把身子骨冻坏了,落下病根,那可是一辈子的事!”
“这不行!绝对不行!别说去滑雪场边上溜达,就是在这屋里待着,后半夜炉子火小点,都能把你冻透了!”
“人呐,出门在外,第一要紧的就是保重自己!身子骨是本钱!没了本钱,啥光也看不成了!”
“你说你自己一个人……”
老板的话匣子一旦打开,那带着浓重乡音、充满焦虑和关怀的絮叨,就如同窗外之前肆虐的风暴,连绵不绝地冲击着张寒杉脆弱的神经屏障。
张寒杉原本死寂的、如同冰封湖面的心境,在这持续不断的、带着体温的噪音轰炸下,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那裂痕并非源于对寒冷或死亡的恐惧,这些早已在他的计划之内。
而是源于一种纯粹的、精神上的疲惫和不堪其扰。
他只想安静地等待,无论是等光,还是等死。
但老板还在喋喋不休地强调着保暖的重要性,甚至开始比划着冻伤后的惨状时。
张寒杉极其缓慢地、几不可察地闭了一下眼睛。那闭眼的动作里,充满了浓重的厌倦和一种被彻底打败的无力感。
就在这精神行将崩溃的边缘,他蓦然想起老板刚才提及的“人少还清净”,第一次,他竟然对一个滑雪场开始有些向往。
然后,他极其轻微地、幅度极小地点了一下头。
那点头的动作如此敷衍,如此不情愿,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仿佛只是为了让那喋喋不休的声音停止。
他甚至没有抬眼,嘴唇像是被冻僵般微微翕动,一个单薄、冰冷、毫无起伏的音节,如同叹息般滑出: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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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宝宝们,感谢你们这段时间的陪伴。作者等级有限,完结后应该不能再补番外了,但已经在原文里尽量把坑填满了。
因为字数限制,可能有些内容没能充分展开,也有可能作者不小心遗漏了某些细节。再加上故事时间线的安排,有些地方留白会比较多。宝宝们如果对哪部分情节有疑问,欢迎在下面留言,作者看到都会尽力回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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