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望着林归那堪称教科书级别的表演,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唇角勾起一个微妙的弧度。
旁人或许会被林归这副样子所迷惑,但他太清楚这家伙骨子里是什么德性了。
他温驯笑容下是一种近乎漠然的、事不关己的疏离,甚至连一丝因为收到礼物而产生的真正雀跃的涟漪都没有。
不过他也没点破,毕竟,能让林归愿意花心思装得如此乖巧,某种程度上,也算是对唐爷爷这位长辈的另一种尊重了。
婚礼结束后,张寒杉很快回归了往日的节奏:按时上班,踏实赚钱,认真吃饭,还有……好好谈恋爱?
可他渐渐发现,身边的人好像都变得有些不对劲。
最先不对劲的是汤涛。
当他像往日汇报完当日行程时,罕见地没有立刻离开,反而在原地踌躇了几秒,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西装袖口的边缘。
“还有事?”张寒杉从一摞待签的文件中抬起头,目光扫过汤涛略显局促的脸。
汤涛清了清嗓子,带着点试探开口:“张总,是这样的……大家最近工作都很投入,连续几个大项目都完成得不错。你说我们要不要组织一次团建活动,放松一下,也增进团队凝聚力。”
团建?
张寒杉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放下手中的签字笔,眼底带着毫不掩饰的困惑和……一丝荒谬感。
“汤涛,你指的是,让一群平均年薪上百万的专业人士,在工作日放下手头重要的项目,在荒郊野外搞一些诸如‘信任背摔’、‘两人三足’之类的游戏,还要挂着虚假的笑脸互相吹捧?”
“你确定,这能增进凝聚力?而不是浪费时间,增加工伤概率,以及……制造新的职场摩擦点?”
“呃…”汤涛脸颊似乎有点发烫,眼神开始飘忽,不太敢直视张寒杉,但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说:“张总,这个……形式可以再优化。主要是大家……都挺期待的。工作之余,换个环境,轻松一点,可能……效率会更高?”最后一句他说得没什么底气。
“都挺期待?”张寒杉捕捉到了这个关键信息,眉峰挑得更高了,那份困惑更加深重。
“你是说,真的有人……会发自内心地喜欢这种强制性集体活动?”
“这样吧,汤涛。既然目标是开心和提升士气,而团建……”
他顿了顿,那个词在他舌尖滚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显然是个低效且充满不确定性的选项。我决定,今年集团整体年终奖,额外上浮百分之十。”
“这笔钱,直接打到他们个人账户。想怎么放松,去哪里放松,都由他们自己决定。时间自由,方式自由,效率最大化,你觉得怎么样?”
汤涛咽了咽口水,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眼神充满了慌乱,最后在张寒杉疑惑的目光中,磕磕巴巴地开口了:“张总…我觉得…不…不怎么样…我…我再想想。”
他说完后,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冲向了门外。
在那之后,接着是杨驰。
杨驰在一个天气不算好的午后,突然给张寒杉打电话,问他要不要去滑雪。
张寒杉盯着窗外厚重的云层,小小的脑袋里浮现出大大的疑惑:“杨驰,你确定在这个云厚得能当棉被盖,雨下得连鸟都恨不得打着伞飞的天气里,跟我讨论滑雪?”
电话那头的杨驰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过了一会才继续说道:“张总,这个……这个你完全不用担心!咱本地是下雨没错,但我们可以去安斯特啊!”
“我查过了,非常非常准的专业气象预报!这段时间安斯特那边,阳光明媚!万里无云!气温完美!雪况一级棒!粉雪!绝对纯正的粉雪!一点雨水都不会有!真的……”
“嘟嘟嘟……”
张寒杉沉默地挂断了电话,开什么玩笑,他作为一个滑雪新手小菜鸡,去挑战全球最危险的雪场之一,第一次去还能说是迫不得已,第二次还要去,那就是纯纯有大病。
他是有多想不开,非要在一个坑里面摔倒两次。
最后,就是林归了。
在一次温存过后,灯光投下暧昧朦胧的光影,空气里还残留着情欲蒸腾后的暖意。
林归微凉的指尖还停留在张寒杉紧实的小腹上,带着慵懒的余韵,柔软的发丝蹭在张寒杉的颈窝,呼吸平稳。
“哥哥,你看过极光吗?”
他微微抬起头,声音带着事后的沙哑和一种刻意的柔软,却十分清晰。
极光?
张寒杉听到这两个字后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没有。”
林归只是将他抱的更紧了,仿佛要将自己身上的暖意都传递过去。
“哥哥,我在你这里不是还有最后一个要求吗?”他微微停顿,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期盼,一字一句地说:“你陪我去看极光好不好?”
张寒杉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喉头滚动了一下:“好。”
张寒杉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竟意外的没有看见林归。
直到他推开别墅厚重的大门。
眼前的景象让张寒杉的脚步顿住了。
院子里,阳光正好,将昨夜残留的薄霜映照得晶莹剔透。几个无比熟悉的身影正热热闹闹地聚在那里,脚边堆满了各种行李。
而林归,就站在他们中间。
阳光仿佛格外偏爱他,金灿灿地落在他宽阔的肩头和柔软的发梢上,跳跃着细碎的光点。
他抬头,脸上蓦然绽开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张寒杉,我们去看极光吧。”
视线扫过院子里这群整装待发却又生机勃勃的朋友,再落回林归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
张寒杉望着他们,突然间笑了,他应道:“好。”
话音落下,院子里的气氛更加活跃起来。
交谈声此起彼伏,直至消散。
“我们真要去那个雪场吗?听说那个雪场特别危险。”
“你怕什么?我们这不是跟了一个滑雪教练吗?”
“话说,魏秘书也会滑雪吗?”
“不会。”
“怎么可能?魏秘书你不是全能吗?”
“术业有专攻。”
“可是……”
第118章 开端
3.11
早上醒来,窗外一只鸟在叫,声音很清亮。阳光有点刺眼,空气里有淡淡的,春天泥土的味道,窗外的世界在醒来,而我,答应过要看一看的。哪怕只是隔着玻璃。
3.28
天又是灰蒙蒙的,起床像在搬一座山,不过,脑子里那日夜不休的嗡嗡噪音,今天意外地停了。世界安静得有些空茫,意识浮在躯壳之上。没关系,只要这具身体还在履行活着的动作。
4.15
收到一条垃圾短信。删了。
看完了一整本书。收起来了。
药盒里今天的格子空了。填上了。
5.20
生日。
一小块栗子蛋糕,甜得有些发腻。
好想听她的声音,一句也好。
6.17
今天去医院了,看见地缝里挤出一星不知名的蓝花,只有指甲盖大,却亮得扎眼。真厉害。
7.22
一只猫不知何时钻进了车里,好脏,但它没逃,蜷在脚边,小小的身体起伏着,竟发出安稳的呼噜声。轻轻关上车门,让它多睡一会儿吧。
8.14
下雨了,又停了。看到了彩虹,颜色鲜亮得不真实,看了很久。毕竟看见了,就是好的。
9.11
月亮好圆,清晰又孤独。
10.5
路过花店。阿姨送了一支有点蔫了、打折的小向日葵。她说:“拿着吧,快谢了,但还能亮堂一会儿。”
10.30
朋友硬拉我去河边散步。风很大,吹得头发乱飞,风灌进领口有点凉。他说了什么,没听太清。
11.10
尝试着自己做了一顿饭,虽然卖相不太好,但尝起来还行。
12.5
下雪了。
妈妈,对不起。
我想你了。
——
利落地签好最后两个名字,张寒杉将那两份文件放到了桌子边缘。
他随手搁下钢笔,目光掠过桌面堆积的文件,最终飘向窗外。
玻璃之外,铅灰色的天空沉沉压着,细密的雪粒正无声无息地筛落下来。
他收回目光,动作没有一丝拖泥带水,拉开了抽屉。
张寒杉随手摸出里面的手机和一个黑色的钱夹。
几乎在钱夹被拿出来的一瞬间,一张照片在抽屉的的边角露了出来。
那张脸,漂亮却锋利,大概是林归填什么资料的时候不小心遗落这里的。
张寒杉的视线在那上面停留了几秒,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飞快地掠过,快得抓不住痕迹,随即被一片深潭般的沉寂覆盖。
最终,他垂着眼帘,动作熟练地翻开皮夹,将照片插进了最内侧位置的那个透明夹层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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