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归没有任何犹豫,抬步跟上,魏书和两位律师立刻紧随其后,一行人沉默地穿过警局大厅。


    直至回到方山之前,两人都在车里都没说一句话。


    玄关与客厅的灯被打开,张寒杉向前走了几步,脚步停在客厅中央那座巨大的鱼缸前。


    “林归。”


    他突然开口,没有回头:“现在,你可以把我母亲的手机,还给我了吗?”


    林归猛地抬头,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着对方的脊背,一个惊雷般的念头炸响在脑海。声音因难以置信而发颤:


    “你……想起来了?你想起来了,是不是?!”


    几秒钟的沉默,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终于,张寒杉再次开口:“是。”


    一个字,从他唇间挤出,带着血淋淋的痛楚。


    他缓缓抬起头,迎上林归震惊、愤怒、最终化为巨大恐惧的视线。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荒芜和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我想起来了。”


    他重复道,声线低哑:“所有的事,我爸,我妈,你姐姐,还有......”


    他的目光在林归脸上逡巡,像是在确认某种残酷的事实,又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最后的记忆里。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但林归看懂了。


    还有......我带给你的不幸。


    林归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他看着张寒杉眼中那片死寂的荒原,那里面没有求生的光,只有认命的灰烬和……解脱的预兆。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咙里翻涌的腥甜和灭顶的恐慌,声音因为极力克制而显得异常紧绷,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好,好。”他几乎是咬着牙挤出这两个字。


    “当然可以……手机,我会给你。”


    他向前逼近一步,声音陡然压低,带着浓重的质问:“但在此之前,我要你回答一个问题。”


    张寒杉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视线微微垂落,避开了林归那几乎要将他烧穿的目光,依旧沉默着。


    林归没有给他逃避的空间,那压抑已久、几乎将他逼疯的疑问,终于带着血淋淋的痛楚和极致的愤怒,冲口而出:


    “你当初——为什么去安斯特?!”


    张寒杉的嘴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那弧度苦涩而空洞。


    他再次抬起眼,目光却仿佛穿透了林归,落在虚空中的某个点上,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种令人心寒的疲惫和了然:


    “你不是……”他顿了顿,气息微弱,“已经猜到了吗?”


    第87章 手机


    “小林啊,没想到一段时间没见,你这演技越来越真实了。”


    计才哲在闲暇之余,捏着一根没点燃的烟,靠在导演椅的扶手上,目光悠远地掠过忙碌着布光的片场,最终落回坐在小马扎上闭目养神的林归身上。


    林归闻声,微微睁开眼,嘴角扬起一抹淡笑:“计导,您这话说的,像是以前我演得很假似的。”


    计才哲哈哈一笑,烟在指间转了个圈:“谁敢说你林影帝假啊,不过那时候到底年轻,看着就有一股狠劲儿,再好的演技也藏不住那股子锐气。”


    林归低头笑了笑,没接话。


    计才哲看着他,忽然有些恍惚。


    他记得第一次和林归合作时,对方还是个刚入行的新人,但表现的完全不像是这个年纪应该有的阴郁沉默。


    他甚至没有新人的生涩和紧张感,背台词快得惊人,仿佛天生就是为镜头而存在的,耀眼得无法忽视。


    那时候的计才哲还半开玩笑地说:“你这股劲儿,迟早能拿影帝。”


    结果没过两年,林归真的拿了影帝,而且不止一座。


    而计才哲自己,却依旧是个不上不下的导演,拍着不温不火的戏,在商业片和文艺片的夹缝中挣扎,偶尔被资方塞几个流量演员,还得硬着头皮调教。


    “计导?”林归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计才哲猛地回神,对上林归看过来的视线。


    那眼神不再是当年那种带着刺的阴郁,而是带着一种光一样,清亮透彻,仿佛能将人心里那点灰色都照亮。


    计才哲清了清嗓子,试图驱散心头的阴霾,把烟重新捏紧了些,他冲林归示意:“来一支?”


    林归的目光轻轻落在那根烟上,随即移开,嘴角噙着一抹极温和的笑意,摇了摇头:“早戒了,他不喜欢。”


    计才哲也跟着笑了一下:“也是,小张总身子骨金贵,闻不得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林归没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计才哲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根始终没点燃的烟,最终也只是叹了口气,把它塞回了烟盒。


    晚上林归回到酒店,洗完澡躺到床上,伸手便拿起了放在床头柜上的小包。


    拉链拉开,里面的东西并不多:一本书,一个包装精巧的礼物盒,一沓写得工工整整的检讨书,一瓶用掉小半的香水,还有一部手机。


    全是和张寒杉有关的东西。


    那瓶香水,是他拿张寒杉的。


    那是很早以前的一天了,他刚踏进张寒杉办公室,迎面就闻到了一丝清新的柑橘味,夹杂着一丝木质的天竺葵香。


    他皱眉:“张寒杉,你这办公室什么味儿?”


    张寒杉没抬头,伸手指着角落的一个箱子:“大概是我妈之前自制的香水,原本想收起来的。”


    话题就此打住。办公室恢复了键盘敲击的单调声响,那缕独特的柑橘木质香却仿佛有了生命,丝丝缕缕缠绕在林归的鼻尖,挥之不去。


    直到谈话结束,林归起身告辞,目光不经意又扫过那个不起眼的纸箱。箱子敞着口,里面有几本相册,和一些零碎的东西,其中就有一瓶泛着橙色的香水。


    正是他刚刚闻到的那个味道,标签是手写的娟秀小字。


    鬼使神差地,林归的脚步在门口顿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依旧埋首工作的张寒杉,迅速折返,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手指精准地探入纸箱,拈起了那瓶凉滑的玻璃瓶。


    微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柑橘的清新混合着木质的沉稳气息似乎瞬间浓郁起来,直抵心间。


    他几乎没有犹豫,手腕一转,那瓶香水便滑进了自己风衣宽大的口袋。


    这瓶无意中留下的、属于张寒杉气息的香水,就这样成了他秘而不宣的收藏。


    而那部手机,是林归当初去拿那本《圣母》时发现的。


    它当时就静静躺在书页旁边,屏幕一片漆黑,显然早已关机。


    这并非张寒杉日常用的那部,而是……另一部。


    他怀着一种混杂着困惑与强烈不安的心情,几乎是下意识地,将它也一并收了起来。


    这举动甚至比拿走香水时更缺乏思考的余地,更像一种被无形力量牵引的本能。


    事后回想,林归无数次质问自己那一刻的动机——是单纯的好奇?是某种窥探的欲望?


    还是冥冥中预感到了什么,想要抓住一个可能存在的、解释张寒杉身上某些谜团的钥匙?


    他找不到确切的答案。


    此刻,林归鬼使神差地从包里拿起了那部手机,冰冷的机身在他掌心泛着金属光泽,屏幕仍旧漆黑一片。


    他起身找了条数据线插上,没过多久屏幕亮起,简洁的锁屏界面显现出来。


    屏幕中央,一个白色方框无情地占据着视线——密码输入框。


    林归盯着那闪烁的光标,脑子有些空白,密码?张寒杉会用什么密码?


    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他从未敢真正去揣测张寒杉的私人领域。


    他的指尖悬在屏幕上良久,最终收了起来。


    不重要,这难不倒他。


    第88章 病例


    晨光熹微,带着点凉意的空气钻入楼道。


    魏书刚拧开房门,一股浓烈到呛人的烟草味便扑面袭来,呛得他喉管发紧,下意识后退半步。


    下一秒,他的动作僵住了。


    那个向来挺拔、甚至有些锐利的林归,此时正斜倚着灰冷的墙壁,皱巴巴的衬衫松垮地裹着骨架,整个人像被抽去筋骨般透着颓败气。


    而最刺目的,是他脚边散落的那一地烟蒂。


    密密麻麻,一个个地扭曲着身体,长的短的堆叠成暗褐色小山。


    魏书的眉头拧紧,心也沉了下去。


    “林归?”


    林归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空茫茫的,没什么焦距。


    他看到魏书后将手伸进口袋,动作迟缓地掏出了那部手机时,他指节绷得发白,嗓音嘶哑:“告诉我真相。”


    手机屏幕亮起,锁屏界面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


    魏书的视线落在屏幕上,瞳孔骤然收缩。


    漫长的几秒后,他轻叹一声:“走吧,我带你去个地方。”


    车窗外,城市正在苏醒。晨光洒在街道上,行人匆匆,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那么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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