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你可千万别学他,他都三十多了,至今连个对象都没着落。”


    他晃了晃脑袋,仿佛在强调这事的不可思议。


    紧接着,他嗓门一提,带着几分醉醺醺的推崇:“你得看看咱们张总,年轻有为,英年早婚,多好!”


    “就是可惜了...”


    话一出,他瞬间清醒了几分,像是被自己脱口而出的某个念头蛰了一下。


    “可惜什么?”孟乐湛追问。


    “啊?没...没什么....”


    汤涛赶紧摆手掩饰,突兀地转换了话题:“他们还有去过你们家吗?”


    孟乐湛也没深究,冷哼一声:“到这个份上,傻子也该回过味了。再来?”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笃定:“那就不叫拜访了,是寻仇。”


    在蔚蓝的这场棋局里,他们谁都没有插手,但谁都不算干净。


    先是一笔对蔚蓝扩张计划至关重要的贷款,在最后审批阶段,被一家与孟乐湛关系匪浅的关键投资机构,以“风险评估异常”为由,无限期搁置。


    后是在魏书与汤涛的刻意引导下,一步步将渴求靠山的蔚蓝,引向了胃口更深的刘志明。一方是困兽般渴求攀附巨轮的焦灼,一方是揣着糊涂账看不清自身分量的精明。


    这两人一旦勾连......


    最初的光景,必定是正常得令人心醉神迷,就像暴风雨前最和煦的黄昏。


    但那笔被无限期搁置的贷款,和低于市场15%的报价,早已为蔚蓝的命运埋下铤而走险的伏笔。


    不过是能挺多久的问题。


    而局内之人早有应对之策,不过是在等惊雷炸响的那一瞬间。


    买完单后,两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孟乐湛带着一丝感叹道:“不过我倒是没想到,你竟然不接蔚蓝这个盘,这毕竟是你姥爷留下的心血。”


    汤涛吹着柔和的夜风,肩膀松弛地垮下来,语调轻快道:“我有洁癖。”


    他虽算不上开心,浑身却透着股轻松劲儿,仿佛卸下了一直压在肩上的重担。


    孟乐湛嘴角微微勾起:“你什么时候也学起张总那套了?”


    汤涛笑道,笑容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明亮,甚至带点少年气的无辜:“你不懂,张总那是生理洁癖,我这是心理洁癖,我俩不一样。”


    “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本来就是...”


    其实汤涛没骗人,他宁愿亲眼看着蔚蓝烂透、垮掉,变成一堆一文不值的废墟,也不想再去试图接手那已经被被蛀空了筋骨、染透了污浊的残躯。


    那不是他记忆里、理想中的蔚蓝,也不是他想要守护的东西。


    齐回轩后来给他打过电话,他安静的听着对面从一开始的强硬,到后来的示软,再到最后的哀求。


    他只是最后说了一句:“抱歉,我姓汤,不姓齐。”


    第77章 自白


    张寒杉这几天是在公司睡的。


    魏书离职了,但他却将一切都安排好了,仿佛他早已料到了这一天。


    其实张寒杉从未怪过他。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在混乱的脑海中,带着一种苦涩的平静。


    他甚至可以理解对方。


    正是因为理解,他才阻拦不了他的任何决定。


    他有时会想,在那个名为资助的道德框架里,在这个名为尚瑞的巨大牢笼里,是否真的困住了对方?


    那么,当魏书最终能决然挣脱这牢笼,又算不算是一种好事?


    那他又有什么立场去阻拦。


    毕竟,他也被困在了这个名为道德的牢笼里,动弹不得。


    借着微弱的月光,张寒杉回了家。


    脚步穿过寂静的庭院时,倏地顿住,他看到门廊阴影里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人影坐在冰冷的水泥台阶上,微微蜷缩着,仿佛与黑暗融为了一体。


    过了几秒,或许是感知到了他的存在,台阶上的人影动了一下,抬起头,月光勾勒出林归清晰却略显单薄的侧影。


    张寒杉走近,低头看向对方:“...坐多久了?”


    林归没有立刻起身,只是仰头看着他,那双在微弱光线下显得格外清亮的眼睛里,映着一点月华和他的身影。


    他的嘴角似乎想弯一弯,最终却只化作一个极淡的弧度,声音带着夜露般的微凉,轻轻落在台阶上:


    “不记得了。”


    是啊,不记得了。


    这几天,时间仿佛被揉皱又丢弃的废纸,失去了清晰的刻度。


    他不记得自己在那间公寓里躺了多久,那些真实的碎片,像细小的针,无声无息地刺入了他虚构的、荒诞的“爱情故事”里。


    他有时会盯着那份检讨书,纸面上密密麻麻的字迹,那些浮夸的控诉和杜撰的情节,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滑稽的面具。


    而面具之下,是他自己都未曾深究、也绝不敢宣之于口的……一点点妄念的回声。


    或许,永远也交不出去了。


    直到某个瞬间,也许是黄昏,也许是深夜,他终于爬了起来。


    一股混杂着自我厌弃、不甘与近乎绝望的勇气,像浊流般冲上胸腔,支撑着他麻木的身体爬了起来。


    他必须去找张寒杉问清楚,问那个盘桓心底、几乎将他撕裂的问题。


    那份检讨书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揣在口袋里,提醒着他的愚蠢和那点可悲的、被伪装成控诉的真心。


    这股冲动支撑着他麻木的身体,跌跌撞撞地穿过城市。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直到熟悉的庭院轮廓在夜色中浮现。


    然而,当真正坐在冰冷的台阶上,被黑暗包裹,那股支撑着他的孤勇却像潮水般迅速退去,只留下更深的疲惫和茫然。


    问什么呢?怎么问?那个问题本身就像一个巨大的、羞耻的漩涡,光是想到,就让他喉咙发紧,指尖冰凉。


    他坐在这里,身体一点点沉入石阶的寒意,勇气也一点点冻结。


    他甚至开始希望张寒杉今晚不要回来,好让他继续躲在这片阴影里,不必面对。


    可现在,张寒杉就站在他面前,高大的身影挡住了部分月光,投下一片更深的阴影,用他那熟悉的,温柔的声音问:“...坐多久了?”


    林归仰头看着他,月光描摹着对方下颌的线条,那双深邃的眼睛正注视着自己。


    那句“不记得了”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一种虚弱的逃避。


    静默在两人之间流淌了数息,只有夜风穿过枯枝的细响。


    然后,林归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轻,却清晰地撞进张寒杉的耳膜:


    “张寒杉,你还要我吗?”


    张寒杉喉间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是偏过头:“先进去吧。”


    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庭院里清冷的月光和夜风。


    玄关狭小,两人几乎挨着。张寒杉没有开全屋的灯,只摁亮了玄关一盏昏黄的小壁灯,光线勉强勾勒出彼此的轮廓,将更深的阴影投进眼底。


    张寒杉没有立刻换鞋,后背重重抵在冰凉的门板上,语气带着微弱的凉意:“你都听到了?”


    “听到了。”


    林归没有任何迟疑,清晰稳定的砸在凝滞的空气里。


    “他说的都是真的吗?”


    林归:“是真的。”


    “你把我当傻子是吗?”张寒杉忽然笑了,笑声短促又干涩。


    “所以,你问我还要不要你…是觉得…我该愧疚?该补偿?还是…在可怜我?”


    最后几个字从齿缝里挤出来,混着自我厌弃的粗粝感,砸在两人之间的空隙里。


    林归眼角瞬间泛红,喉咙里漫上苦意,他抬手想去够对方的袖口,指尖却在半空凝住。


    “张寒杉,对不起。”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抖得厉害,胸腔里的力气仿佛被连根抽走,连站立都有些不稳。


    “你还要不要我?”喉间哽咽着,每个字都裹着水汽,“如果不要……”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有细碎的光在睫毛上晃动,“我现在就走,你从此……自由了。”


    对,自由了。


    他再也不会用那些沉重的枷锁,去试图捆绑对方了。


    一声极轻的叹息在两人之间响起。


    张寒杉抬起的手悬在半空,骨节分明的指节泛着冷白,最终还是拂过林归额前微湿的碎发,掌心轻轻贴上他冰凉的脸颊。


    “林归,该我跟你说对不起才是。”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浸透了月色的夜露,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重量。


    林归眼中的光在听到“对不起”三个字时剧烈地晃动了一下,他猛地挥开张寒杉的手,动作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张寒杉,我要的不是这个!我要的不是你的愧疚!我要的也不是你的对不起!这些话我早他妈听够了!!!”


    他的声音哽住,巨大的痛苦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但他强迫自己说出来,将那最不堪、最卑微的心思剖开。


    “你有没有想过,我只是打着愧疚的幌子,扛着我姐的旗号...留在你身边,从头到尾,我只是想要你的一点点喜欢,就算我明知道这一切都是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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