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书迅速将一份初步的故障分析报告推到他面前:“初步排查,问题集中在机臂和主框架的连接部位,强度远低于设计标准,存在严重的断裂风险。技术部的判断是……”


    他顿了顿,带着一丝凝重:“核心的碳纤维复合材料原料出了问题。”


    “碳纤维原料?”张寒杉的声音陡然降温,目光扫过报告。


    这是当下高端工业无人机必备的核心骨架材料,是轻量化、高强度、长航时性能得以实现的基石。


    “是的,张总。”魏书指着报告上的数据,“我们紧急抽样检测了库存和生产线上的同批次原料,发现其抗拉模量和层间剪切强度严重不达标,存在明显的劣质或掺杂情况。供应商提供的批次质检报告…是伪造的。”


    空气瞬间凝结。张寒杉盯着报告上刺眼的不合格数据,指节在光滑的桌面上无意识地点了一下,才沉声问:“我们的原材料供应方是谁?”


    “蔚蓝。”魏书立刻回答。


    张寒杉猛地抬眼,带着疑虑:“之前不是京鑫吗?”


    魏书迎着他的目光,神态依旧沉稳:“是。但去年第四季度,刘总主持的采购部会议,以‘优化成本结构,引进更具创新性的供应链伙伴’为由,提议并最终将主要碳纤维复合材料供应商从长期合作的京鑫,更换成了蔚蓝科技。”


    “当时…刘总提交的报告显示,蔚蓝的报价比京鑫低15%,并且承诺提供‘更先进’的配方技术。”


    张寒杉的眼神彻底沉了下来,他没有立刻发怒,但周身的气压低得让汤涛都感到呼吸一窒。


    “刘志明……”张寒杉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这三个字在他唇齿间碾过,带着一种危险的平静。


    “他签的字?所有环节?”


    “是的,张总。”


    魏书回答得斩钉截铁,不带丝毫犹豫:“原料采购合同、供应商准入审核、首批次原料验收报告,最终审批签字权人都是刘总。”


    “我们调取了所有电子流程记录,确认无误。当时采购部和技术部有人对蔚蓝的资质提出过疑虑,但刘总以‘战略合作’和‘成本压力’为由压下了。”


    “好一个‘战略合作’!好一个‘成本压力’!”


    张寒杉的声音不高,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所以,我们价值数亿的订单,我们寄予厚望的新品,我们公司的信誉…就因为他刘志明的‘优化成本’?就为了那15%的差价?”


    “还是说,这所谓的‘优化’,本身就带着不可告人的价码?”


    没有拍案,没有咆哮,只有这冰冷的质问在空气中回荡。


    下一秒,他收回撑在桌沿的手,站直身体,语速平稳却条理分明:


    “第一,立刻全面封存与蔚蓝科技相关的所有合同、邮件、会议记录、质检报告原件和复印件,尤其是刘志明经手签批的所有文件。电子证据同步备份加密。”


    “第二,通知集团审计部、法务部最高负责人,以及我的私人律师团队,立刻到顶层会议室待命。我要他们半小时内拿出初步的联合行动方案,包括但不限于:追查蔚蓝科技背景、资金流向、关联方;冻结刘志明及其直系亲属名下所有与公司有关的账户、权限、资产;准备报案材料。”


    “第三,通知安保部,从现在起,限制刘志明离开公司大楼,收回他的所有门禁权限。让他主动来我办公室,就说……有紧急业务需要他协助说明。如果他问起,就说是关于蔚蓝原料的卓越表现。”


    “第四,协调客户关系部门,稳住客户,该认的损失先行承担,但责任必须厘清。”


    “另外,”他看向汤涛,“取消我今天下午所有非必要行程。”


    “明白,张总!”


    “是,张总。”


    汤涛和魏书同时应声下去。


    会议室里只剩下张寒杉一人,他看着那份数据报告,眼神冰冷。


    刘志明,你最好祈祷,你只是愚蠢,而不是贪婪。


    第70章 胆子


    刘志明推门而入时,脸上带着笑,语气甚至带着点邀功的意味:“张总,您找我?魏秘书说蔚蓝的原料表现……”


    他的话在看到张寒杉毫无表情的脸和桌上那份报告时,戛然而止。


    张寒杉没有抬眼看他,只是用指节轻轻敲了敲报告封面:“刘副总,坐。”


    刘志明的心猛地一沉,僵硬地拉开椅子坐下。


    张寒杉将桌上的报告缓缓推到他面前,动作带着一种冷酷的优雅。


    “刘副总,蔚蓝原料的卓越表现,我们已经有了充分的认识。”


    “卓越到废了价值数亿的订单,毁了公司寄予厚望的新品,连带公司的信誉一起被拖进了泥潭。”


    刘志明瞳孔骤缩,伸出去接文件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当目光扫完报告上那些刺目的红叉和不合格数据后,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嘴唇翕动,似乎想辩解。


    张寒杉抬手,一个微小的动作便压制了他所有的话语。


    “基于审计和法务的联合报告,你在此次供应链事件中的重大失职与违规,证据确凿。公司决定,免去你的一切职务。”


    冰冷的判决落下,刘志明身体晃了一下。


    “但考虑到你在集团服务多年,以及对公司造成的实际损失仍在评估中。”


    张寒杉的语调没有丝毫起伏,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公司决定,不启动对你的刑事追责程序。”


    这句话如同赦令,让刘志明紧绷的神经猛地一松,身体都微微放松下来。


    但这赦令,并非没有代价。


    “但是。”


    张寒杉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酷:“作为此次事件责任承担的一部分,以及弥补你个人行为给公司带来的潜在风险,你个人名下持有的尚瑞3%的股份,需无条件、无偿转让给集团指定的持股平台。”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刘志明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呆呆地看着张寒杉。


    3%的股份,那是他奋斗二十年,在尚瑞一路攀升最重要的资本和象征,是他未来财富自由的根基,这等于将他二十年在尚瑞的价值积累瞬间清零!


    “张总!我……”刘志明声音嘶哑,带着绝望的哭腔,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这是最终决定。”张寒杉打断他,没有丝毫转圜余地。他按下了桌上的内线电话,“汤涛,进来。”


    门立刻被推开,汤涛拿着两份文件走了进来,将一份《股权无偿转让协议》和一份《解聘确认书》轻轻放在他面前的桌面上,旁边摆上一支昂贵的签字笔。


    张寒杉的目光掠过那两份文件,最后落在刘志明失魂落魄的脸上:“签了。这是你唯一能体面离开的方式。”


    “体面”两个字,被他念得冰冷而充满讽刺。


    “然后,立刻离开尚瑞。”


    “后续,”张寒杉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掌控全局的平淡,“法务和审计会继续追查蔚蓝科技的问题,该追偿的损失,一分也不会少。至于你个人。“


    “好自为之。”


    刘志明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他看着桌上那两份轻飘飘却重逾千斤的文件,又看向张寒杉那张毫无表情、如同审判者般的脸。


    他知道,自己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


    张寒杉不再看他,目光重新落回桌上的报告,仿佛眼前的人已不复存在。


    刘志明如同行尸走肉般,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支撑着站起来。


    他拿起笔,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在那两份决定他命运的纸上,签下了自己扭曲的名字。


    签完最后一笔,他像耗尽了所有生命,踉跄着走出了这间曾象征着他权力巅峰的会议室。


    张寒杉几乎是忙到深夜才将这件事情的后续处理框架初步敲定。


    顶层办公室的巨幅落地窗外,城市的璀璨灯火已不如几个小时前那般密集喧嚣,只剩下零星的亮光点缀在沉沉的夜幕中。


    桌上摊开的文件和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散发着幽幽的光,上面是是法务部提交的、针对蔚蓝科技的追偿方案初稿。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魏书推门而入。


    他带来的是几个关键供应商发来的、关于紧急替代碳纤维原料的性能参数和报价确认单。


    “张总,替代碳纤维的方案基本敲定了,这几家供应商都很配合,价格和性能都在预期范围内,最快下周就能小批量试产。”


    魏书将文件放在张寒杉桌上,语气平稳地汇报。


    张寒杉的目光从电脑屏幕上移开,没有去看那份文件,而是缓缓抬起眼,精准地锁定在魏书脸上,办公室里瞬间弥漫开一股无形的低气压。


    “魏书,”张寒杉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带着寒意,“你好大的胆子。”


    魏书站在原地,沉默着,只是那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又迅速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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