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个月,相思引的毒基本解干净了,但岑彧还是那副德行。


    心里醋得能腌咸菜,嘴上硬得像茅坑里的石头,天天跟程久同吃同住同睡一张炕,就是死活不给个名分。


    程久心想这不行啊,这闷葫芦不开瓢,他得放个大招。


    今儿一早,天刚蒙蒙亮,程久就开始翻箱倒柜,装模作样收拾东西。


    他把几件换洗衣裳叠好塞进包袱,又把几块碎银子摸出来数了数,弄得叮当响。


    岑彧在大堂听属下汇报事务,耳朵却跟猫似的竖着,听见程久在屋里叮叮当当,眉头就皱起来了。


    属下正说到关键:“……教主,我们的人终于搞到了魔教教主的画像,您看……”


    程久心想走对了,这戏台子都搭好了。


    他赶紧把早就写好的遗书从怀里掏出来,仔仔细细压在枕头底下,又故意露出一个角,确保岑彧一翻就能看见。


    然后他推开窗,翻窗跳了出去,跑到竹林深处找了块树荫坐好,开始等。


    那封遗书他写得可认真了,昨晚点着灯琢磨了小半夜。


    “岑彧,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不在了。我一直没告诉你,其实我就是魔教教主。你到处找的那个杀人如麻的大魔头,就睡在你旁边,跟你抢被子。


    我知道你恨魔教,恨魔教教主,可我是真的喜欢你。我程久这辈子没对谁动过心,你是头一个(真的),我本来想等相思引解干净了,我就跟你坦白,你要杀要剐我都认了。可你从来不肯说一句准话,我热脸贴冷屁股贴了一个月,贴得心都凉了。


    我程久这辈子没这么窝囊过,在魔教的时候我横着走,到你跟前就成孙子了。算了,我走了。我去个没人的地方把自己埋了,省得你为难。


    枕头底下有我攒的二十三两银子,你拿去喝酒,就当是我赔给你的睡觉钱。


    程久,绝笔。”


    当时写完他还品了品,觉得味儿不够冲,又加了一行小字:“其实我就想睡你,天天睡,睡一辈子那种。可你老端着,行了不说了,我走了,你自个儿玩去吧。”


    程久不知道岑彧会什么时候发现那封信,但他知道他一定会发现。


    等的过程很煎熬,头顶的竹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偶尔有几声鸟叫。


    程久一会儿琢磨岑彧现在是不是已经回屋了,一会儿琢磨他看到那封信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越想越紧张。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竹林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动静,是一群人,踩着落叶咔咔响,由远及近,像一窝被捅了的蜂。


    程久心跳猛地加速,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把自己藏到几丛茂密的竹叶后头。


    然后他听见了岑彧的声音。


    “……这边有没有人?”


    程久透过竹叶缝往外看,岑彧站在竹林边缘,咳嗽得厉害,他身后跟着两个护卫,正分散开往竹林深处搜。


    这动静好像比他预想的大了点。


    岑彧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又咳嗽了两声,咳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用手背挡着嘴,咳完了才直起身,四下看了看,“程小九——”


    没人应,竹林里安安静静,只有风穿过竹叶的沙沙声。


    “程小久,你出来。”


    程久蹲在竹叶后头没动,他现在出去的时机还不到,他得让岑彧急。


    岑彧等了一会儿,没听见动静,又喊了一声:“你出来,我们好好说。”


    还是没人应。


    他又咳了两声,这回没用手挡,咳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掌心,然后把手背到身后去了。程久心里一紧,他是不是又咳血了?


    岑彧站在那儿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听着有点发虚:


    “你写的那些……我都看了。”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等回应。


    竹林里只有风声。


    “……其实……其实我也骗了你,我早知道你是魔教教主。”


    程久猛地抬起头,后背撞上身后的竹子,发出一声细微的闷响。


    岑彧像是听见了,偏头朝他这个方向看了一眼:“我起初没揭穿你,是觉得有趣,想把你扣下看看你到底想做什么,后来我没揭穿是因为我……我……我好像有些喜欢你……”


    “程久……你说你要去寻死。可你知不知道我这副破身子,撑着这几十年,就是一直在寻死,只不过我没找到个像样的由头。你要是真死在哪条沟里了,那我就有由头了。”


    第284章


    程久现在想冲出去,但又想再听两句。


    岑彧又咳嗽了几声,这回咳得更凶了,弯着腰,扶着旁边一棵竹子才没栽下去。


    那两个护卫想上前扶他,他抬手挡了一下,等咳完了才直起身:“你要是想让我急,你成功了。我现在急得恨不得把这片竹林一根一根砍倒,把每片叶子都翻过来找你。”


    他抬起头,朝竹林深处看过来,那双眼睛不知是因为咳嗽还是别的什么,眼底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你出来吧,我什么都能答应你。”


    程久撑不住了,他一脚蹬开面前的竹枝,从藏身的地方走了出来。


    岑彧抬脚正要往程久那边走,身后忽然炸出一声吼。


    “盟主和魔教教主通奸!”


    喊话的是左护法,他的声调因为激动而走音:“武林盟主岑彧,勾结魔头,背叛全天下的正道!”


    程久:“???”


    “我自愿接任盟主之位!”左护法往前迈了一步,猛地拔出腰间的刀,“今日!杀魔教教主者,大大有赏!”


    程久站在那儿,脑瓜子嗡嗡的。


    他刚才还在掉眼泪,策划了一出逼老公表白的戏码,岑彧正要深情告白,结果下一秒就被手下策反了?


    这剧情还敢不敢再离谱一点?


    这时候,所有人举起了弩机,左护法冷笑一声,抬手一挥:“放箭!”


    几十支箭齐刷刷离弦,破空声混在风声里,像一窝被惊动的蜂。


    “快跑!!!”岑彧的声音带着一种破音的焦急,他一边喊一边往程久这边冲。


    程久转身就跑,脚底下竹叶踩得哗哗响,但他跑得再快也快不过箭,他听见身后破空声越来越近,后背都开始发麻了,心想这箭肯定得扎进来。


    然后他听到了一道内力打出的声波,那些箭全被挡回去了,紧接着他手腕一紧,被人拽住了。


    岑彧从后面追上来,一只手攥着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朝身后一挥,程久余光看见那些箭在空中齐刷刷顿了一下,然后像被什么力量推着倒转回去,扑簌簌扎进护卫脚前的土里。


    左护法骂了一声:“拦住他们!”


    岑彧根本没回头,拽着程久就往竹林深处跑。他跑得很快,快得程久脚底下发飘,他感觉自己像踩在风上。


    他偏头看了一眼岑彧,岑彧的侧脸绷着,额角渗了一层薄汗,但他步子没乱,一脚蹬在竹竿上借力,带着程久往上一跃,两个人就窜出去了老远。


    程久都懵了,他看了一眼自己脚底下,竹子一根一根往后掠,风扑在脸上呼呼响。


    他从没体验过轻功,最多在电视上看过,这会儿自己被人拎着在竹林间飞窜,感觉跟演《射雕英雄传》一样,好神奇。


    “我去……你带着我还能跑这么快?”


    岑彧没回他,喉咙里压着一声闷咳,但脚步没停,踩着竹枝又窜出去一截。身后的喊声越来越远了,追兵被甩开了一段。


    岑彧带着他在竹林里拐了好几个弯,一会儿往东一会儿往西,把程久绕得头晕眼花,最后他们钻进一片更密的竹林深处,岑彧终于慢下来了,脚步从疾奔变成了快走,从快走变成了拖着步子,最后他脚下一软,整个人往程久身上栽。


    程久被他砸得往后退了两步,他赶紧伸手扶住岑彧的腰:“你怎么样?”


    岑彧没有回答,他靠在程久身上,胸口剧烈起伏着,那张本来就白得透明的脸现在一点血色都没有了。


    ——


    三日后,客栈内。


    岑彧微微睁开眼睛,入目是灰扑扑的房梁,窗外有鸟叫,几声雀儿叽叽喳喳地吵。


    他偏了偏头,就看见程久趴在床沿边睡着了,他没忍住摸了摸程久的头。


    程久马上就醒了,他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一把抓住了岑彧的那只手: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儿疼?胸口闷不闷?还咳不咳了?”


    一连串问题砸出来,愣了一下才开口:


    “……渴。”


    程久立马去倒水,倒完又回来在床边坐下,一只手端着碗,另一只手托着岑彧的后脑勺把人微微扶起来,把碗沿凑到他嘴边:


    “慢点喝,别呛着。”


    岑彧就着他手喝了两口,润了润嗓子,然后偏头看了一眼程久。


    程久眼圈底下发青,头发也有点乱,明显是没睡好的样子,看着又憔悴又倔。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