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彧试探着喊:“……主人?”
程久这回没绷住,嘴角翘了一下又压回去,拿指尖弹了弹他额头:
“你从哪儿学来的这些词儿?”
“无师自通。”
岑彧见他笑了,胆子也大了一点,又凑近了一点,鼻尖蹭着他下巴,“那哥哥想听什么?你教我,我学会了天天喊。”
第249章
和好如初之后,程久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府邸后头那片荒废的园子圈了进来。
他命人开墙凿池,垒石种树,还给此园取名“彧苑”,四时花木、亭台水榭、曲径回廊,一应俱全。
岑彧头一回被领进那园子时,整个人愣在月亮门下头好半天没走进来。
池塘里养着锦鲤和几对鸳鸯,假山旁扎了竹篱笆,里头圈着两只毛茸茸的兔子、一窝刚出壳的雏鸡,树杈间还挂了个新编的鸟窝,两只黄鹂正在里头跳来跳去。
“哥哥……这是给我修的?”
他忽然觉得,自己当了那么多年孤魂野鬼,等的就是这一天。
程久负着手站在他身后,语气淡淡的:“你成日闷在屋里,怕你闷坏了。”
岑彧回头看他,眼眶又有点泛红,他一把抱住程久的腰:“哥哥怎么这么好?”
程久拍了拍他后背:“少来这套,喜欢就自己玩去,我去官署了。”
自那以后,这园子就成了俩人最常待的地方,有时是嬉戏,有时是吟诗作赋。
休沐日的时候,程久索性连裤子都不穿了,嫌脱来脱去麻烦。
岑彧起初还假模假式地说“哥哥这样不好吧”,可程久朝他勾了勾手指,他就原形毕露,什么规矩都忘了。
这日,程久外头罩着一件宽大的鹤氅,腰带松松系着,里头光着两条腿,往假山后头的石凳上一坐,岑彧自然就贴过来了。
阳光暖洋洋地晒着,荷塘里的锦鲤偶尔跃出水面,溅起一串水珠。
程久靠在假山石壁上,仰着脸,日光透过树叶在他脸上晃出细碎的光影。
岑彧趴在他胸口,鼻尖贴着他颈侧的皮肤,深深吸了一口,带着一种餍足的慵懒。
“哥哥又变香了。”岑彧的嘴唇蹭着他锁骨,“今天是不是吃了桂花味的点心?”
“嗯,早膳时吃了一块桂花糕。”程久闭着眼,手搭在他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揉着,“你属狗的?这也能闻出来?”
“闻得出来,哥哥身上什么味儿我都记得,甜的、咸的、香的,样样都有。”
程久没接话,腿微微分开了一点。
日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岑彧光裸的脊背上,泛着一层淡淡的暖色。
程久低头看他,岑彧正仰着脸冲他笑,那笑容带着点得逞后的满足。
程久弹了一下他额头:“就你花样多。”
做完之后,两人也不急着起来。
就在假山后头并排躺着,看天上一朵一朵的云慢慢挪过去。
岑彧有时候会顺手从旁边的草窠里揪一根草茎,叼在嘴里,偏头看程久的侧脸。
程久被他看得不自在:
“你老看我干嘛?”
岑彧凑过去在他嘴角碰了一下,“喜欢看,怎么看都看不够。”
他俩有时是在假山后头,程久偶尔漏出一声闷哼,便惊起枝头两只雀儿。
有时是在水榭的亭子里。四面竹帘半卷,风从池面上吹过来,带着莲叶的清气。
程久坐在石凳上,岑彧跪在他面前,仰着脸看他:“哥哥今儿的阳气怎么格外甜?”
程久羞红着怒骂:
“少废话,吃饱没?吃完该你了。”
那些白鹤看惯了也不怕人,偶尔踱到亭边歪着脑袋瞧两眼,又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累了便歇着,歇够了便接着来。
日子便这样过得荒唐又自在。
但也不全是荒唐,两人正经起来,也是当得起一句“文人雅士”的。
焚香、抚琴、弈棋、对诗、赏画、听雨、候月、酌酒、莳花、寻幽,文人十大雅事,两人一一做遍。
于是休沐之外的那些个黄昏,两人便窝在书房里,焚一炉香,煮一壶茶,各执一卷,偶尔对两句诗,偶尔辩一段经义。
岑彧引经据典,程久便拿笔杆子敲他手背:“你一个鬼,怎么比活人还记得牢?”
岑彧便笑着凑过去亲他:“因为生前背得苦,死了也忘不掉。”
有时在月下对酌,岑彧饮不了热酒,程久便特意备了凉的桂花酿
两人靠在水榭栏杆上,看着池中月影被风吹碎又聚拢,什么话也不说,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着。
当然,文人雅士也是人,也有下流和幼稚的时候。
听雨的时候,俩人并肩坐在廊下,瓦檐滴下来的水珠串成一道帘子。岑彧趁雨声大,忍不住又干了一些混账事。
程久也不推拒,自在地享受着。
赏雪的时候,程久怕岑彧冻着,非让他裹上厚氅再出门。
岑彧站在雪地里说他一点也不冷,非要背着程久去踩雪,岑彧一步一步的走,走俩下还要颠俩下戏弄程久。
等岑彧走完一圈,程久低头一看,雪地上出现一个久字,他忍不住笑:
“岑子美,你好幼稚啊。”
“我才十九岁,正是幼稚的年纪。”
抚琴的时候,程久弹琴,岑彧就在旁边听,程久弹完一曲,偏头问他“怎么样”,岑彧点点头说“好听”,末了又补了一句“就是没哥哥叫得好听”,然后喜得程久的一巴掌。
其余诸事程久皆不输人,唯独下棋一事,难敌岑彧。
岑彧每每谦让,先行让他三子,可几番落子下来,程久依旧是输多赢少。
程久输急眼了就耍赖,“不下了不下了,我们干点别的”,然后就把岑彧按在榻上了。
日子过得不紧不慢的,像一条温吞的溪水,安安静静地往前淌。
这天午后,忽然落了雨。
起初是细细密密的,后来渐渐大了起来,打得亭子顶上的瓦片噼啪作响。
程久拉着岑彧往屋里跑,穿过回廊的时候雨已经泼下来了,两人衣裳都湿了一半。
进屋后,程久去翻箱子,翻出一件自己的官服,他把官服抖开,往岑彧身上一披:
“你穿上我看看。”
绯衣衬得他面色如玉,眉眼间那股懒散的鬼气被压下去几分,倒真有了几分当年赶考书生的清正模样。
岑彧抬手理了理衣领,指尖摩挲着那枚云雁补子:“哥哥的官服穿在我身上,倒像是我也中了进士似的。”
程久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穿着自己的官服,腰身刚刚好,肩膀也撑得起来,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又翻上来。
“正合适,你穿着比我好看。”
他帮岑彧把衣领理好,顺着领口的绣纹慢慢摸下去,最后停在那枚云雁补子上。
这身官服是他寒窗苦读换来的,岑彧穿着比他还要合衬几分,岑彧本该有一身的。
虽然岑彧总说自己书读得不如他好,可那些经义策论,岑彧讲得比他通透得多。若他还活着,殿试上未必不能比他考得更高。
“岑彧,你本来也该有这些的。”
程久的声音有点郁闷:“你那年要是没死在破庙里,你早该穿上了。”
岑彧抬手覆上他的手背:
“哥哥说什么呢?”
“我说你本不该只当一个鬼。”
岑彧认真地看着他,眉目间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那又如何?若我还活着,兴许就遇不上哥哥了。那年赶考的路上,我若没冻死在破庙里,我自然会一路走到京城,考完会试,等放榜,说不定也能进士及第。可那样的话,我就不会在那座破庙里多待几百年。等不到哥哥淋着雨闯进来,也等不到你分我干粮、借我衣裳、陪我读书。”
他的神情极温和:“但是没有如果,我情愿是现在这样,有一蓑烟雨,何不任平生?”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
岑彧拉着程久去了廊下看雨:“好了,哥哥我们继续下棋吧?”
“嗯。”
岑彧捻起一枚黑子,看着棋盘思索了一会儿,落子弈无改步,程久坐在他对面,也捻起一枚白子,却未急着落。
他看着岑彧微微垂首,那身绯色官服衬得他整个人比平日都要鲜活几分,像是真的回到人间了一般,心头那点涩意又泛上来。
“岑彧”
岑彧抬起头:“嗯?”
程久的声音放得很轻:“方才说的那些,若有来世……”
岑彧打断了程久,他把手中那枚黑子在指间转了转,而后稳稳落在棋盘上。他抬头看着程久,眉目间带着一缕坦然的笑:
“落子无悔。”
雨还在下,棋还未终局。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听檐雨敲阶,看远山朦胧,手牵着手,像是一对早就说好了要一起老去的寻常夫妻。
【番外·赴春闱·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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