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久的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他往前迈了两步,一把将岑彧搂进了怀里:


    “岑彧……哥哥来接你了。”


    第245章


    程府。


    程久正对着铜镜整理官服领口。


    岑彧趴在床支着下巴看程久系腰带,声音拖得又软又长:“哥哥,我服侍得如何?”


    程久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把玉带扣紧了:“还行。”


    “还行?我嘴都酸了,你给我个还行?”


    岑彧翻了个身,被子彻底滑下去露出胸肌上的红痕:“哥哥你摸摸我,我可是一点都没偷懒,从头伺候到尾,你倒好,完事就起身,连句软话都不给。”


    程久低头系玉佩,看都没看他:“我要去官署当差了,你别乱跑。”


    说完他就往外走,一步都没停。


    岑彧趴在床上,脸埋进程久的枕头里使劲闻了闻,简直欲哭无泪。


    “七天......整整七天了。”


    第一天,程久从宝光寺把他搂进怀里,说“哥哥终于接到你了”,那时候岑彧以为自己马上要过上蜜里调油的好日子了。


    结果第二天一早,程久就换了一副嘴脸,他推开岑彧凑过来的嘴,面无表情地说:“你的事我还没跟你算账呢。”


    然后穿上官服就走了,留下岑彧一个人窝在被窝里,满脑子都是“算账”两个字。


    岑彧当时趴在床上,脑子还是懵的。


    他想:这不对啊?按理说<a href=Tags_Nan/JiuBiegFeng.html target=_blank >久别重逢</a>,程久不应该搂着他亲半天,喊他八百遍“好哥哥”,然后被他按床上折腾一整天才对吗?


    他以为程久就是气头上,哄两天就好了。可一连七天,程久每天都一个样。


    早上出门,晚上回来,吃完饭就坐在书案前批公文,他蹭过去程久挪开,他亲程久,程久偏头,连晚上躺床上,他主动钻被窝,程久也闭着眼说“困了,睡吧”。


    他骗了程久是不假,可那也是被逼无奈啊。他是鬼,他总不能头一回见面就说“哥哥我是鬼你要不要跟我好”?


    那程久不得当场吓晕过去?


    岑彧觉得委屈极了,他可是在灯盏里被关了好几个月,铜壁上贴满了符咒,释尘天天对着他念经,念得他魂都快散了。他硬扛着不肯轮回,就为了等程久来找他。


    再说了,他跟程久处的那一个多月,除了没说实话,哪样不是掏心掏肺的?洗衣做饭暖被窝,样样没落下。


    程久生气他不奇怪,气就气吧,他可以慢慢哄。可程久现在这态度不是生气,是冷漠。是把他当空气,当个暖床的工具。


    岑彧擦了把眼泪,吸了吸鼻子。


    不行,他不能再这么下去了。他得想个办法,把程久那颗冷掉的心再捂热乎了。


    岑彧琢磨了一整天,怎么哄呢?


    送东西?程久现在什么也不缺。说好话?程久现在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最后他决定端正态度,把一切都写明白,写清楚他是什么时候死的,怎么死的,死了多久了,对程久是什么心思。写完了再道歉,诚恳地道歉,把姿态放得低低的。


    说干就干,他翻身起来坐在书案前研了墨,铺了纸,开始写。


    “程久哥哥台鉴:岑彧自陈书。”


    写到这里他停了停,歪着头想了想,又提笔接着写:


    我姓岑名彧,字子美。家住徽州府歙县,爹娘早亡,亲戚不管,穷困潦倒。


    我死于洪武十七年,那年我十九岁,正在北上赶考的途中。


    走到冀州地界,赶上腊月大雪。


    我盘缠花光了,又冷又饿,看见路边有座破庙就钻进去了。


    庙里什么都没有,供桌上连个剩馒头都找不着。我想歇一夜,第二天去镇上讨口吃的。结果那夜太冷了,我身子扛不住,就这么冻死饿死在庙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死后我就在那庙里待着,不知待了多少年。我也不知道自己算什么东西,人家说我是鬼,那我就当鬼吧。


    我本想早早入轮回,可我总觉得自己这辈子太平庸,什么也没干成,心有不甘,于是就没能走成。


    我见了不少人,但从来没动过心思,闻着他们的阳气就觉得馊,像隔夜的剩饭,咽不下去,直到哥哥闯进庙里。


    我闻到了你的阳气,特别香,我从来没闻过那么香的东西,我一下子就馋了。


    我开始只是馋你的阳气,想靠近你吸两口,但后来我发现你人太好了,好得我招架不住。你借我衣裳,你分我干粮,你把被子让给我盖,你自己冻得嘴唇发白还说不冷。


    我从来没被人这样对过,我活着的时候没人对我这么好,我死了更没人。


    我那时候就想,完了,我这辈子算是栽了,我这个鬼算是当到头了。


    我说我叫岑彧,是个赶考的穷书生,爹娘双亡,孤苦伶仃。这话不假,但我没说我早就死了。我想着先把哥哥留下,等熟了再说,可越熟我越不敢开口。


    我只是想跟你待一块儿,想让你也喜欢我,哪怕多一天也行。


    那些夜里我对哥哥做的事,三分是为了吸阳气,七分是真心的。


    如果只是为了填肚子,我亲一口就够了,用不着翻来覆去折腾半宿。我是真心喜欢哥哥,从第一眼就喜欢。


    我没想到你会真的喜欢我,更没想到你会为了我跑去找释尘和尚。


    我那天在灯里听见你说话的时候,我差点把灯壁撞穿了,我想喊你,可那和尚把我封得太严实了,我出不来。


    我现在出来了,可我知道你心里还堵着气。我不怨,换了谁被人这么骗都得生气。但你能不能给我个机会?别不搭理我,别让我一个人躺床上想你想到快哭了。


    你要是不想看见我,你就告诉我一声,我绝不出现在你面前。


    你要是想罚我,打也好骂也好,都行。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对你是真心的,哪怕我是鬼,也是真心的。


    写到这儿,纸已经湿了一小片。岑彧抹了一把脸,又在底下加了一行小字:


    “岑彧叩首,伏惟哥哥恕罪。”


    他看了两遍,又补了一句:“要是你实在不愿意,我也可以走。”


    写完后,他吹了吹纸上的墨迹。


    检讨书写得歪歪扭扭,墨水还洇了几处,但他实在没有力气再誊一遍了。


    他把信压在程久常看的《资治通鉴》底下,然后缩回被窝里,把自己裹成一个团。


    第246章


    程久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推门进来,看见被窝里鼓鼓囊囊一坨,岑彧缩在里头一动不动。


    他走到床边,正要开口问“你是不是躺了一天了”,余光瞥见书案上那方砚台没盖。


    他走过去一看,《资治通鉴》底下压着一张纸,他拿起来展开,从头看到尾。


    程久看着看着眼泪就下来了,手里的纸被他捏出一道印子。


    他恨岑彧是个骗子。


    恨岑彧把自己耍得团团转,恨他把那些掏心掏肺的夜晚全变成了笑话。


    他本该恨得牙痒痒,恨不得把岑彧从被窝里拎出来再骂一顿。骂岑彧畜生骂岑彧不要脸,骂岑彧一个鬼也敢来招惹活人。可他知道了岑彧的身世后又恨不起来了。


    他不知道人被活活冻死是什么感觉,不知道饿到走不动路是什么滋味,不知道死在破庙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是怎样的凄凉。


    他就知道那破庙他待过,腊月里漏风,火堆烧再旺也暖不透骨头。


    他在那儿住了一个多月都觉得冷,岑彧在那儿待了好几百年。


    他想起岑彧说那些话,什么“吃百家饭长大”,说得轻飘飘的,像是别人的事。他当时还觉得这人命苦但心大,现在想想,哪是心大?是苦到说不出口了,只能当笑话讲。


    岑彧多厉害啊,他那些读了七八年都绕不过去的弯,岑彧两句话就给捋直了。


    岑彧总说“我还得多读几年才能赶上哥哥”,可他明明就比自己强。


    一个前途无量的人,就这么死在赶考的路上,连考场都没进过,天妒英才!


    程久心里又气又疼,气他骗自己,疼他没活到该活的时候。两种情绪搅在一块儿,像两根麻绳拧着绞着他的心口。


    他走到床边坐下,被窝里那团鼓包动了一下,岑彧从被子缝里露出一双眼睛,哭得红肿,眼尾还挂着泪:“哥哥,我错了。”


    程久就那么看了岑彧几息,然后把人从被窝里捞出来搂进了怀里。


    他一下一下拍着岑彧的背。


    “你受苦了。”


    “不苦,认识哥哥之后就不苦了。”


    程久拍他后背的动作没停,带着哭腔骂了他一句:“油嘴滑舌。”


    岑彧把脸埋进他胸口,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哥哥,你原谅我了吗?”


    程久想了想:“一半吧。”


    岑彧从他肩膀上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表情又委屈又期盼。


    程久看着他那个样子,差点又绷不住,他抬手给岑彧擦了眼泪,语气还是那么硬邦邦的:“我这人气量小,记仇。你骗了我那么久,我不能一下就全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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