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贴着一张长长的杏榜。


    程久站在人群后头,心跳得厉害。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往前挤。


    人太多了,他被人推来搡去,好不容易挤到前面,他仰着脖子在榜上找自己的名字,一行一行看过去。


    他看见第十九个名字的时候,心情已经无法用言语形容了,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第十九名 程久 皖南人士。”


    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没错,就是他。程久,皖南,第十九名。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又扔进了一盆热水里,浑身都麻了,旁边有人恭喜他,他也没听清是谁,就傻乎乎点头。


    他转身挤出人群,蹲在路边缓了好一会儿,心里又高兴又难受。


    他考中了,他真考中了,第十九名,稳稳当当进了殿试。


    他高兴得想蹦起来喊两声,难受的是这事儿没人能说,岑彧不在他身边了。


    他蹲在那儿想,岑彧要是在,肯定得凑过来亲他一口,然后说“我哥哥就是厉害”,末了还得补一句“晚上得好好庆祝庆祝”。一想到这儿,程久鼻子就酸了。


    他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哭得稀里哗啦,哭完后,他使劲搓了把脸。


    他跟自己说:程久,你一个大男人哭什么哭?你考上了,这是天大的好事,你应该高兴,你就应该好好准备殿试。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酸劲儿压下去了,他站起了身,太阳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待到功成名就那天,他要释尘心甘情愿把岑彧还给他。


    程久逆着人流往回走,他忽然觉得日子好像有了盼头。


    杏榜既出,距殿试尚有二十日光景。他要好好磨勘策论,静待天子亲试。


    第244章


    一眨眼就到了殿试那天。


    有人结伴走着还在互相温习经义,有人低着头闷声赶路,谁也没心思多寒暄。


    到了宫门口,排队验了腰牌,又等了快一个时辰,程久才被领进大殿。


    那宫墙高得脖子仰到酸才看见顶,朱红色的柱子一排排立着,像是怎么也数不完。


    程久跟着前面的考生往里走,心里想着岑彧以前说过的话。


    他说这人间的宫阙是给活人住的,阴间的宫阙是给死人住的,他哪边都不喜欢,就喜欢那破庙。


    程久当时还说他是懒汉,现在想想,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想笑还是想哭。


    卷子发下来,题目不算偏,程久提笔蘸墨,略一思忖,便开始落笔。


    他把在破庙里跟岑彧讨论过的经义、论过的时策,全从心里掏出来,铺在了纸上。


    程久把考卷交上去的时候,心情出奇平静,没有紧张,没有激动,甚至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该写的都写了,该说的都说了,剩下的事由天命。


    出了宫门,他眯着眼看了看天,太阳已经挂到头顶了,晒得人睁不开眼。


    他本来想直接回客栈歇着,可脚底下拐了个弯,又往宝光寺的方向去了。


    这二十天他跑了七八趟,门房小和尚见了他都叹气,说施主您怎么又来了。


    他还是那句话,我要见释尘大师。


    释尘要么说什么缘起缘灭,要么说什么人鬼殊途,要么就是说什么岑彧早已轮回转世去了,总之就是不肯给个明确答案。


    今天,程久又捐了一大笔钱才见到释尘,他感觉他好像遇到了专属他的杀猪盘。


    释尘看着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


    “施主,老衲与你说过多少回了,人鬼殊途,施主前程似锦,什么样的佳偶寻不得?何必为了一段镜花水月的往事蹉跎终身?”


    程久听完,把银子往释尘面前推了推:“大师,您每次都是这一套说辞。我就不明白了,您收了我的钱却不给我办事,这跟那些骗香火钱的假和尚有什么区别?”


    “您要是真把他超度了,那您就把他超度得干干净净的,别让我老觉着他还在。您要是没超度他,那您就把他还给我,我们人鬼殊途也好,镜花水月也好,那是我们自己的事。您一个出家人掺和人家姻缘,合适吗?”


    释尘被他这番话说得半天没接上话,过了好一会儿才把银子收下:“施主,你如此执迷不悟,于你于他,都不是好事。”


    “执迷不悟就执迷不悟吧,大师,我还会再来的,下一次再来,你一定会听我的。”


    他说完转身就走了,连头都没回。


    出了寺门,程久在心里跟自己说:不急,他还在,总有能见着的一天。


    三日后,传胪大典,程久被召进了宫。


    他站在那乌泱泱的人群里头,心里一直有个声音在跟他说,别怕,稳住了就行。


    鸿胪寺的官员捧着金榜站到了丹陛之上,声音又亮又响。


    程久听着那一声声唱名,从第一名唱到第二名,心里越来越紧张。


    “第一甲第三名,程久,赐进士及第。”


    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了一下,脚底下有点发飘,他中了,他真的高中了,第一甲第三名,探花。


    旁边的同年用手肘捅了他一下,他才反应过来连忙出列,按礼制跪拜于丹陛之下。


    传胪唱名只报功名等次,并不宣读官职。待大典整套仪礼行毕,圣旨便即刻下达:授程久翰林院编修,入值翰苑,掌修国史,草拟诰册,侍从御前。天子念其策论卓异,特赐五品服色,以示殊恩。


    ——


    程久再次来到宝光寺的时候,身后跟了足足两排人。


    八名带刀护卫开路,后头还跟着四个书吏、两个长随,连随行的马匹都系着崭新的红缨络子。


    他骑在一匹枣红马上,官服穿戴得齐整,绯色袍子上绣着云雁补子,真当是春风得意马蹄疾,好不肆意。


    寺门口扫地的小沙弥远远看见那阵仗,扫帚都掉了,慌慌张张往里跑。


    程久翻身下马,一步一步往寺里走,步子不急不慢。


    方丈释尘接到通报,带着几个老僧迎出来的时候,程久已经站在大雄宝殿前头了。


    程久朝释尘拱了拱手:


    “大师,别来无恙啊。”


    释尘回了一礼:


    “施主如今已是朝廷命官,贫僧不敢当。不知施主今日驾临,有何贵干?”


    程久没跟他客套,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公文,念都不念,直接往他手里一塞:“大师,本官今日来,是为了一桩案子。”


    公文上写得明明白白:


    据查,宝光寺寺内,疑有良民岑彧遭人非法圈禁于此。岑彧系程久远房表亲,失踪已历数月。今奉旨入寺彻查,寺中僧众不得阻拦。


    释尘看完,嘴角抽了一下,抬头看程久,那眼神分明就是在说:


    施主你这不是睁眼说瞎话么?他一个鬼,你跟我扯什么良民非法拘禁?


    程久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一抬手:


    “来人。”


    身后两个衙差立刻上前,拱手听命。


    程久冷笑着说:“给我搜,凡是后院禅房、地窖、藏经阁,一间都不许漏。谁敢拦,先抓了再说,本官自会向朝廷奏报。”


    释尘赶紧拦住:“程施主,寺中清修之地,岂可如此……”


    程久一挑眉,脸上的笑看着客气,但怎么看怎么不好惹:


    “怎么,大师,您这是……心虚?”


    释尘被他噎得没话说,那公文上盖着官府的大印,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他就算有一百张嘴,也顶不过人家这一身官皮。


    他只能叹了口气,低声说:


    “施主随我来。”


    他转身往内院走,程久跟在后头。


    拐过两道月门,进了一间偏僻的禅房,桌上放着一盏铜灯,灯盏里没油,却亮着一簇淡青色的小火苗。


    程久盯着那簇火苗,紧张得声音都哑了:“这是……岑彧?”


    释尘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他被我拘在这盏灯里,日夜诵经超度,可他执念太深,怎么不肯重入轮回。”


    程久往前迈了一步:“我能碰吗?”


    释尘没说话,程久当他是默许了,伸手碰了一下那盏灯。指尖刚碰到铜面,火苗猛地蹿高了,灯盏里的铜壁被撞得叮叮作响,像是什么东西在里头挣扎。


    程久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大师,您就是这么对他的?”


    释尘垂着眼:“施主,老衲早已与你说明,此魂执念太深,日夜超度皆无果。老衲每诵一卷经,他便要撞一回法器,撞得魂体几近溃散,却始终不肯受度,他受的苦楚不亚于刀山火海。”


    “够了。”程久打断他,“把他放出来,现在,立刻。”


    释尘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上前一步在那灯盏边缘画了一道符咒。一团黑雾从灯盏里散开,逐渐凝聚成人。


    岑彧整个人像是从一场长梦里被人唤醒,慢慢抬起头,看见程久的那一瞬间,瞳孔微微放大,像是在确认什么“……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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