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他自然是要站在自己儿子这边,于是他整了整朝服,迈步出列,躬身拱手:“陛下,老臣以为,律法如山,不容徇私,状元郎身为朝廷命官,却私下行商贾之事,触犯我朝律例,按律当斩!”


    他这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引得其他几位大臣频频点头。


    几个和景安侯关系比较好的大臣们,也先后站了出来。


    “陛下,侯爷所言极是。臣掌管户部,对京城商税之事略知一二。陈文川坐拥京城半条街的商铺,聚财之巨,早已超出寻常商贩之范畴,臣恳请陛下,依律严办,以正朝纲!其家属也当一并流放为奴,不可姑息!”


    另一个大臣也紧接着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臣附议。陈状元身为天子门生,本应为天下读书人之表率,却行商贾之事,与民争利,已是有辱斯文。”


    此时,在大殿另一侧,武官们则是一副事不关己的姿态。几位将领抱着手臂,看文官的热闹。


    就连镇国大将军也只是沉默的看着,虽然他知道自家夫人对这陈文川家的小儿子非常喜爱,但他不会左右皇上的判断。


    皇上见大臣们的表态,终究是叹了一口气,目光复杂地望向跪在殿中的陈文川。说实话,他心中并非全无犹豫。


    自从那陈氏商号来到京城之后,京城的收入比往年要多上三倍不止,就连国库都增加了很多。


    他还曾私下感叹,这位神秘的陈氏东家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若能为朝廷所用,必是一大助力。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个他所欣赏的人才,竟然就是他亲手钦点的新科状元,陈文川。


    想到这里,皇上心头那一丝惜才之意也渐渐被怒火盖过。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把陈文川给朕压下去,听后发落!”


    陈文川听到皇上的发落,直接从地上站了起来,目光直直望向龙椅之上的天子。


    这一下,满殿皆惊。就连方才还一副置身事外模样的武官们,此刻也纷纷瞪大了眼睛。


    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一个已经被定了罪的阶下囚,竟然敢在御前擅自起身,还如此毫不避讳地与天子对视。


    皇上身边的太监总管最先反应过来,他尖着嗓子厉声呵斥道:“大胆!谁让你站起来的!跪下!还不快跪下!”


    就连皇上本人,此刻都意外的挑了挑眉,“怎么?你不服?”


    陈文川无视旁人的目光与议论,朗声道:“陛下,你曾与臣说过,见了你可以不跪,不知此话,可还作数?”


    皇上听完这话,愣了一瞬,随即怒极反笑:“朕什么时候和你说过这番话?陈文川,你现在是越发不知天高地厚了!”


    陈文川没有接话,继续说道:“臣知道臣有罪,臣认罪。但臣想和陛下谈一个条件。无论陛下定臣什么罪,臣都毫无怨言,臣只求一件事,请陛下放我妻儿一命,让他们继续留在京城,不必流放,不必为奴。臣一人做事一人当,所有罪孽,臣一力承担。”


    皇上眉头微皱,眼中寒意更盛:“你和朕谈条件?你现在有什么资格和朕谈条件?”


    陈文川深吸一口气,目光未曾闪躲,声音依然平稳:“救命之恩,算吗?”


    皇上听到这话一愣,随即就是彻底的失望。他以为陈文川时刻说的救命之恩是在寺庙救了皇后那一次。


    现在到了生死关头,陈文川竟然会拿出这份恩情来要挟他,这也说明了陈文川以前在他面前表现的豁达,不求图报,都是骗他的。


    皇上气的胸口起伏得更加剧烈,可还不等皇上开口发作,陈文川突然开口。


    “陛下,当年藩王谋反,臣替陛下坠下悬崖的那份恩情,不知陛下可否看在这份薄面上,放过我妻儿性命?”


    这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大殿中央,皇上整个人猛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面色在刹那间变得苍白,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而站在武官队列最前方的镇国大将军,此刻那只拢在袖中的手猛地僵住了,目光死死地盯着陈文川。


    第376章 揭露身世56


    此刻,皇上的嗓音已经哑了几分,死死盯着陈文川:“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陈文川听到皇上的质问,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看向镇国大将军,然后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拱手弯腰,朝镇国大将军深深行了一礼。


    再次直起身时,陈文川眼眶已经泛红,声音发紧:“父亲,抱歉。来京城这么久,未曾告知你真相,孩儿其实并没有死。”


    这话一出,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镇国大将军秦昭戈听到那一声“父亲”的瞬间,整个人僵立在原地。嘴唇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用残存的理智死死压住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情绪。


    “状元郎……你说这话,是何意?”


    他顿了顿,嘴唇哆嗦了一下,又艰难道:“我的儿子……我的儿子早已……”


    秦昭戈说不下去了,声音哽在喉咙里,而高台之上的皇上,见秦昭戈这个反应,自然知道他内心的伤痛。


    大将军说不出口,那么他来质问,于是他快步从高台上下来。几步便冲到陈文川面前,双手猛地抓住他的双肩。


    皇上的眼中翻涌着震惊,怀疑,期盼的复杂情绪:“你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给朕说清楚!”


    陈文川被皇上抓着双肩晃了两下,整个人像是风中残烛,经不起这般力道。


    他刚想开口,却忍不住偏过头去,猛地咳了两声,声音沉闷而沉重,带着明显的无力感。


    皇上见状,双手几乎是下意识地松开了,往后退了半步,担忧紧张的看着陈文川。


    陈文川抬手掩在唇边,又低低咳了两声,才勉强压下那股翻涌的气血。


    他抬眼看着皇上,声音虚浮却竭力保持平稳:“陛下,那个悬崖有多深,您和父亲应当比谁都清楚。掉下去不死,也必定身受重伤。当时臣摔下去之后,是被陈家村的一位老农捡回去的。那时伤得太重,年幼的记忆全都不记得了。”


    陈文川说到这里,缓了缓气息,胸口微微起伏,又继续说道:“陛下方才问臣,为何经商。臣想活着。臣被养父捡回去的时候,身上的骨头断了大半,五脏六腑都移了位。他养了臣整整两年,臣才能下地走路。”


    “但此后每年每日,都要靠极其名贵的药材吊着性命,否则臣早就死了。这些药,哪来的钱?臣没有钱,所以臣要赚钱。臣赚钱,是为了买得起药,为了能活着,也为了不被饿死。”


    “后来臣喜欢读书,想参加科举,可读书也要钱。臣没有别的路走,只能一边赚钱,一边读书。”


    “其实在来到京城之前,臣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世。是到了京城之后,记忆才慢慢恢复的。”


    陈文川说着,眼眶已经红透,声音里带上了竭力压制的哽咽,“或许是触景生情吧,臣竟慢慢想起了儿时的记忆。臣记得父亲带着臣和陛下您一起逃亡,记得我们躲在父亲身后,浑身发抖。臣更记得,陛下您曾苦苦哀求父亲,不要替换身份。”


    陈文川说这番话的时候,皇上和镇国大将军几乎是同时变了脸色,


    全天下都知道那场宫变导致大将军之子替太子而死,但没有人知道当年那个年幼的太子曾经跪在地上,哭着求大将军不要让弟弟去送死。


    这件事,只有他们三个人知道。


    此刻皇上的双手都在微微颤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既然想起来了…为何…为何不早些来找我们相认?”


    陈文川听到这话,苦笑道:“陛下,因为臣想公平公正地参加科考。臣不想靠任何人的荫庇,不想让人说臣是凭身份得来的功名。可臣没想到,即便这样,竟然还有人冤枉臣作弊。”


    “金榜题名后,我又有些胆怯不知道如何相认,本想找个好日子,将真相禀明陛下和父亲……可没想到,却在这猝不及防的一刻,不得已说了出来。”


    陈文川又看向秦昭戈,嘴角带笑,眼泪却落了下来,声音都有些发颤,“父亲,臣有罪,但是舟儿和阿木是无辜了,舟儿是你亲孙子,儿子恳求您,日后能护着他们周全。”


    他说完这句话后,又忍不住咳嗽起来,因为咳的太厉害,他用手捂住嘴,可指缝间却涌出了一抹刺目的鲜红,红色的血从他苍白的指间缓缓渗了出来。


    下一刻,他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身子晃了两晃,便直直朝前栽倒下去。


    镇国大将军见状,几乎是在一瞬间冲了出去,将倒下的陈文川稳稳接住。


    他半跪在地,将昏迷过去的陈文川揽在臂弯里,眼眶通红,双手颤抖。


    皇上也脸色大变,猛地转身朝着殿外吼:“太医!给朕传太医!把太医院所有人给朕叫来!”


    这声音在大殿里回荡着,带着不加掩饰的焦急与慌乱。


    紧接着便是一阵兵荒马乱,秦昭戈将昏迷的陈文川打横抱起,朝着大殿外走去,皇上焦急的紧随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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