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非行想了一会儿,在“中度”上画了个圈。


    他对那个人格的智力和能力都不以为然,但也不至于嫌弃到接近厌恶,中度,恰如其分。


    “好的,”医生低头在表上记录着,温和地问:“你爱这具身体吗?谈谈你的看法吧。”


    “这身体,”谢非行隔着袖子摸了摸自己的肌肉,他问医生:“你是不是想问我有没有自虐倾向?放心,我没有。”


    医生微微一笑:“是的,你的情况比较特殊,属于主人格幼年体人格。目前来看,你对这具身体没有排斥反应,也不存在自毁或攻击倾向,这是个好信号。”


    “自毁?”谢非行不解地说:“这也是我的身体,我的人生幸福美满,我为什么要自毁?”


    “正因为你的人生幸福美满——”医生停顿一下,“你对这具身体的认同感很强烈,因为共情主人格的自己。”


    “我接触过的多重人格患者,大多在童年期经历过持续的创伤或巨大精神打击,由此分裂出另一个人格。但并不是每个人格都愿意认同这具身体和这个身份。”


    “临床上常见两种情况:一是人格与身体的性别认同不一致,比如男性人格寄居在女性体内,产生强烈排斥。”


    “二是分裂出的人格刻意与主人格背道而驰,以此逃避现实或推卸责任。”


    “多重人格的治疗,本质上就是人格整合的过程。治疗中经常会出现人格切换,有的人格拒绝配合,有的人格因为害怕消失而抗拒融合,自毁,这些情况都是存在的。”


    “但是,”医生补充道:“副人格抗拒融合,大多不是因为恶,而是他怕死。”


    “那么我想问问你对于死的看法是什么?”医生问。


    “死,”谢非行朝帘子的地方看了一眼,收回目光,“我没什么特别的看法,人都会死,走到头都是一样的。如果还有什么,大概就是再也见不到想见的人了吧。”


    帘子后面传来轻微的杯底磕在桌子上的声音。


    诊室安静了一瞬。


    医生从桌边拿起那份报告,翻了翻,说:“你的家属在人格融合意向认同那一栏填了‘模糊’。他当时问我,在不影响身体健康的前提下,两个人格能不能共存。”


    谢非行眼睛微微睁大了,“能吗?”


    “很抱歉,不行。”


    医生合着手说:“治疗的终点是整合,不是共存。你存在记忆空白的现象,而共存意味着你会循环记忆断裂、时间丢失、功能受损。”


    “人格共存本身就是消耗,切换时神经递质波动,每一次的记忆空白,都在加深人格存在的困惑。与不影响健康是矛盾的。”


    谢非行浓密的黑眉低下去,眼里翻腾起一层雾,看不到底。


    医生话锋稍软:“但如果你们坚持选择不整合,只做稳定维持,那也是你们的权利。”


    “我见过这样的案例,有人带着多个人格生活了很多年,工作、社交都正常,甚至过得不错。但那是他们自己走出来的路,不是我开的处方。”


    “那些共存成功的人,往往是人格之间本来就存在某种默契,或者说,他们在漫长的挣扎里自己找到了相处的办法。”


    “那,”谢非行带有希望的开口:“如果我和他也可以这样呢?我们和谐共生。”


    “这种事情需要你和他意见达成一致。”医生说。


    “当然。”谢非行看着医生后面墙上的催眠工具,“你现在能把他叫出来吗?我想和他沟通一下。”


    “可以,但是我不建议。”医生说:“催眠是有风险的,听描述,你的主人格似乎不知道你的存在,贸然将他唤出来,他可能会应激并害怕你。”


    谢非行低着眼,沉默了一会儿,说:“……他怕我?”


    “他怕的是自己身体里多了一个不认识的人。那不是怕你,是怕他自己。”医生看着他,“你确定要让他看见你吗?”


    帘子外有人站了起来。容暄来回走动,步子很轻很密。


    他知道不能出声,不能打断里面,不能破坏医生和谢非行之间那个脆弱的沟通环境。


    可他停不下来。


    催眠是有风险的。


    目前的小谢完全可以等谢非行切换回来,等他醒了,容暄和他沟通,不一定非要用这种冒险的方式。


    可医生毕竟是专业的,容暄若在中间插话,应该只会把局面搅得更乱。


    “能让他进来一下吗?”谢非行数着容暄的脚步声问。


    “请进。”


    容暄拉开了帘子,几步走到谢非行身边,商量的语气:“不做催眠好吗?我们等他出来,或者平日里你们两个留言沟通。”


    谢非行却下定决心般摇头:“我不知道他再次出现是什么时候,我不想等了。而且,万一他出现之后并不想和我沟通,直接决定让我消失呢?”


    谢非行拉着容暄的手,问:“你会阻止他吗?”


    容暄握住他的手,眼神却闪躲了一下,“也许他不会呢?”


    “嗯,”谢非行的心脏有些疼,“没关系。他才是主人格,决策权在他手上。我只是想趁催眠的时候探探他的态度,反正醒来之后,他什么都不会记得。”


    “让我先问问他,行吗?”


    “行。”这个字像从容暄嘴里拽出来的,艰难无比。


    谢非行说:“我确定。”


    医生按下桌侧的按钮,他把同意书和笔一起推到谢非行面前:


    “法律上,你没有签名资格。你不是谢非行,你是他身体里的另一个人。”


    “但伦理上,你要承受催眠的后果,你有权知道风险,也有权拒绝。”


    没有签名资格。谢非行想着这句话,拿起笔,在同意书上签了字。


    门外进来一名护士,她找到位置坐下,打开手里的记录板。


    “家属现在可以出去了,请关上静音室的门。”医生说。


    容暄最后递给谢非行一道安抚的眼神,谢非行冲他微笑:“不会有事的。”


    医生起身把窗帘拉严,厚重的遮光布合拢后,诊室暗了大半。


    医生从抽屉里取出一根细长的银链,末端坠着一颗透明的水晶,小拇指指甲盖大小。


    他拎着链子的顶端,让水晶自然垂落,悬在谢非行面前大约一尺的距离。


    “靠后,放轻松。”


    “看着它,”医生说:“不用盯着,就看着它转就行。眼睛累了就闭上。”


    谢非行靠着椅背,眼睛落在那晶体上。


    银链轻轻晃起来,起初只是小幅度地摇摆,幅度越来越大,最终停在一个恒定的节奏里,来来回回,像钟摆。


    谢非行感觉身体在往下沉。


    椅背托着他,像一只手托着一个很轻的东西。医生的话从耳朵里进来,变得模糊,又变得很清晰,奇怪地同时发生。


    他感觉眼皮在打架,但意识没有碎,反而是……清醒了。


    直到谢非行的睫毛不再颤动,连呼吸都变得绵长,医生才压低声音问:“你叫什么名字?”


    谢非行没有睁眼,但嘴唇动了:“我叫……谢非行。”


    医生盯着他紧闭的眼睑,声音柔和,“你现在在什么地方?”


    “黑……很黑,有消毒水的味道。”


    “那是医院。但你很安全。”医生停顿了几秒,“现在,谢非行,我要你慢慢走出来,走回那个30岁的身体里,当你感觉到光的时候,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谢非行的呼吸开始变重,喉结上下滚动。


    “我看到……窗帘。”他哑着嗓子说。


    “很好。现在是哪一年?”


    “xxxx年。”


    “你多少岁?”


    “……20。”


    医生愣了一愣,“动一动你的手指。”


    谢非行的食指和中指轻轻弹了一下。


    “现在,睁开你的眼睛。”


    谢非行睁开了眼,瞳孔先是涣散,然后慢慢聚焦,看向对面的医生。


    “谢非行?”


    “嗯。”他撑着椅子坐起来,手背擦过额角的冷汗。


    “你被催眠了,但我没有召唤出你的主人格。”医生说。


    谢非行表情诧异:“为什么?”


    “因为你刚才签同意书的时候,拒绝了他出来。”医生看着他,“你不记得了吗?”


    谢非行握紧了手,下颌绷了一瞬又松开。


    他确实以为自己准备好了,但在他的潜意识里,原来还是拒绝那个谢非行出来。


    “催眠再进行下去对你没有益处,”医生接过一旁的护士递交的过程记录,“还是等你的主人格出现再说吧。”


    也只能这样了。


    “好的。”谢非行从椅子上站起来,收起桌子上的表格走了出去。


    “结束的这么快吗?”容暄以为要进行很长时间。


    谢非行扯了一下嘴角,笑不出来:“唤醒失败了,他没有出来。”


    谢非行眼皮耷拉着,容暄安慰道:“没关系,那我们就自然地等他出来,你有没有胸闷耳鸣的症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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