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钟,两秒钟。


    一分钟,两分钟过去。


    谢非行没有回复。


    容暄生出想转身往回走的冲动,温热的泪和冰凉的雨水一起滑进他衣领时,他停住了。


    一定是假的,谢非行一定在骗他。


    这都是,他想让自己回去的借口而已,都是假话。


    而且他自己都还没到澍山,刚才走的全是平整大路,干干净净连土块子都没有,车子怎么可能打滑。


    他,肯定还没到澍山,就是骗自己的。


    雨水捶打着地面,水花四溅,微黄的雨水在路上汇成一股股从容暄的脚边淌过。他抬脚,迈了过去。


    一定,要救谢非行。


    这都是他犯下的错。


    容暄眼眶发干,刚才没看好路,他在泥水里跌了一跤,冷水灌进袖口湿布一样贴在他手腕上,凉的那处脆弱的骨头直疼。


    感到兜里的手机震动一声,他停下脚步。


    果然是骗人的。


    容暄已经知道谢非行的把戏,可还是禁不住诱惑地拿出手机,想看他发了什么。


    但,他收到的不是小谢的消息,是大谢的遗书。


    【谢非行:遗书。


    容暄,你知道我们去找你了吧,我可能见不到你了。


    我是和他分开上山的,他遭遇了什么我不知道,但是我已经联系不上他。


    你是否能看到我这条信息?如果看到的话,我希望你平安。


    我没事,只是身体有些痛,我走不动了。也许最后会被雨水冲走,到什么地方去吧。


    对不起让你做两难的选择,是我之前太蠢,我还没好好向你表达我的爱,现在就要离开你了。这是对我的惩罚吗?


    我身上好冷,我不知道你去了哪里,但我希望你好好活着,最好是,和他在一起吧。


    好冷,好想你。


    好想抱抱你。


    我爱你,容暄。】


    容暄将这条不算长的消息看了几遍,可这些字都没有顺利地进入他脑子里,面前重新模糊一片,他的悲痛欲绝快把牙齿咬碎。


    容暄放弃已经走了一半的路,丢下伞往回奔。


    可恨的雨水以更猛烈的势头阻挡着他,像要把他留在这里,冷雨渗进他的衣服,又重又沉,拖住他的脚步。


    容暄路上又滑了好几次,鼻子里全是土腥气,眼前一直被不断的雨线和泪水糊住,天色越来越暗,他在一片昏黄中跌跌撞撞往回跑。


    再拐个弯就能到他当初下车的地方。


    容暄避开往下淌黄水的山体,抬手抹了把眼睛,天边突然打了个雷,劈向山顶。


    于是也照亮了他的前路——容暄看到两个高大如食人鬼魅的影子,头发垂落,脸色惨白。天色乍昏,他们面目模糊。


    容暄的双肩被这对鬼影扣住,他惊惧交加,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容暄觉得,是妈妈搂着他在哭。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的雨声终于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安静,偶尔传来布料摩擦和脚步声。


    在这样安全的氛围中,容暄忘掉了闭眼前发生的事,不设防地睁开眼皮,像每个在601的清晨那样。


    天花板是米白色的,可这里好像并不是他家。


    容暄微微抽身坐起,知觉恢复,感觉手腕正被人握着,他想去看,视线却扫过了正前方的小谢——他站在床尾,正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


    “醒了,”大谢沙哑的嗓音从手边传来,他扶着容暄坐好,“哪里难受吗?”


    容暄摇摇头,已经知道这不是梦。


    他垂下眼皮,谁也不看,正如不知该怎么面对他们,于是选择回避。


    空气沉静了足有半分钟,容暄身边的大谢开了口,声音还是低哑的,像嗓子喊坏了没缓过来。


    “你去澍山,要怎样救我们?”


    容暄不说话。


    又寂静了几分钟,小谢的嗓子也好不到哪去,几个字从他嘴里挤出来:“一命换两命?你是中了什么邪?”


    他走上前,在床边坐下,手扣住容暄的下颌,指节因愤怒收得太紧,后怕又让他手腕止不住地抖。


    挟持的人反倒比被挟持的人先露了怯,小谢盯着容暄,什么都说不出。


    大谢把他的手指拿下来,容暄的下巴已经微微发红,眼睛里也有泪水在转圈。


    大谢的态度冷静些,他问:“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你们骗我。”容暄重复道:“你们骗我。”


    “是,是骗了你。”小谢将容暄的脸掰过来,连眼睛都在说话:“但是我恨你的时候真的快要死了,我恨死你了。”


    “不要。”容暄难受地喘气,眼泪流下来,“不要。”


    小谢闭上眼睛,大谢抹断他落下的泪,说:“找你的路上实在害怕,时刻都在担心你已经上山了。”


    容暄转头看他,小谢太凶,他的身体下意识想靠近温柔的大谢,却听见他说:“否则我的遗书可以写的更长一点,还有好多话想告诉你。”


    “不要!”容暄又应激地重复这两个字,他被大谢捏着下巴吻住,两排牙齿咬他的嘴唇,容暄痛吟一声。


    大谢用鼻尖刮过他的鼻子,眼睛安静地望进他的瞳孔深处,脸逐渐后退。


    容暄的脸又被一只手扣转过来,小谢在他脸上咬了一口,问:“难道你没有骗我们吗?惩罚,到底什么是惩罚。”


    小谢身子后撤,他的表情比大谢鲜明,实在让容暄害怕:“容暄,我已经决定了,你把我送走吧。”


    这次他没有说反话,没有想达成目的而胁迫,他请求容暄把自己送走。


    “不……”容暄喉中刺痛,只能重复着一个字:“不……”


    “你觉得这是对你的惩罚吗。”


    容暄重重点头,慌乱地拉着两人的手,想让两人更靠近一点,不要离他这么远。


    小谢如愿凑近,眼睛盯着他,有蛊惑人心的力量:“那你觉得你该被惩罚吗?”


    容暄点点头,又摇摇头,哽咽道:“别…走…我……”


    “你该被惩罚。”小谢站起身,容暄震惊又无望地朝他伸手,右手却被大谢握着抬起来。


    在他脸上打了一巴掌。


    容暄错愕地问:“为什…”


    大谢拉着他的手又在自己脸上扇一下,然后手指滑到自己领口,边()边说:“要做混账事了,先让你打两巴掌消消气。”


    “什么?”容暄茫然地问。


    赤着上身的小谢重新出现在他视野,两道声音从不同方位传到容暄耳朵里,重合:


    “惩罚。”


    …………(点点点)


    第122章 离开


    光不急不缓,从容暄眼缝间挤了进来,温温地漫过整个视野,叠影恍惚了几下,随即收束为清晰的实像。


    是酒店。


    容暄双肩肌肉发力,想撑坐起来,没想到脖子以下都酸痛得厉害,嘶了一声。


    从容的脚步声传来,谢非行走到床边,扶着容暄的身子让他坐起来,顺手拿过床头的水杯递过去。


    “喝点水。”


    容暄核心下意识收紧,那部位抽痛起来,隐秘地发疼。


    “……”


    容暄喝了几口水,才说出话:“你。”


    意识到什么,容暄忙朝四周看了看,语气焦急道:“小谢呢!”


    他声音嘶哑得厉害,用力到咳嗽起来,谢非行愧怍地摸摸他的喉结,安抚道:“他去买早饭了,马上回来。”


    容暄因为紧张而耸起的肩落下来,喃喃道:“好,好。”


    “再喝点。”谢非行托着水杯底部喂他,容暄温顺地将杯子里的水全部喝完。


    “对不起。”谢非行放下水杯后听见容暄说。


    他没说话,也给自己倒了半杯水,就着容暄刚才饮过的地方喝下去。


    放下水杯,谢非行说:“我从没因为这件事怪过你。”


    “叶嘉说你的身体情况会更差,”容暄扣着手指,问:“你实话告诉我,有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


    “难道你不觉得自己最近很容易感冒?”


    “只是熬夜着凉,空调吹太多了。”


    “不要骗我。”


    “真的没事,普通感冒。”谢非行眼珠转过来:“万一叶嘉才是骗你的。”


    “……不要骗我。”容暄说。


    谢非行用拇指摩挲他的下唇,轻轻按住,意有所指地说:“昨天,你觉得我身体有问题?”


    容暄别过脸去:“你不要把好好的问题说成,很那个的。”


    谢非行笑了,亲他一口:“真的没事。”


    容暄的手温柔地摸上他的侧脸,让谢非行的脸和自己贴在一起,温热的皮肉互相蹭着,传递着美好的热意。


    “真的对不起。”


    谢非行闭着眼睛,喉结滚动一下,“容暄,谢非行昨天说的不是假话,他也对我说了,找到你之后,他会离开。”


    容暄没有说话,但谢非行感到从他皮下涌上来一个激灵,脸边那只手微微发着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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