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非行往后撤了身子,坐起来,一只手撑在容暄旁边,问:“怎么啦?”


    容暄蜷着身子哭,也不说话。


    “怎么了老婆,”谢非行俯身凑近容暄,心疼得很:“有我在呢,哭什么?”


    容暄伸手把他脖子搂住,原本克制的抽泣声越来越大,“呜…呜…”


    谢非行的手从他睡衣下穿过,扶着他的腰将人抽抱在怀,往书房走。


    “怎么了,跟我说说。”他边走边轻轻亲在容暄头发上,进到房间关了门。


    抱着人哄了一会儿,谢非行猜到些什么,试探地问:“小谢的事?”


    容暄噎了一下,谢非行已经确定:“是不是他生病了?”


    容暄怎么能说,是你们都生病了,他会离开我,你也会离开的。


    小谢可以为他死,他也敢陪。


    可谢非行呢?拿谢非行的命换他们俩的痛快,他做不到。松开小谢,他做不到,也不能做。


    谁都放不下,怎么选都是错。


    谢非行抹去他的泪,尽管知道有些话骗不了容暄,还是尽力哄着:“没事,我们,我以后多给他做点有营养的东西,别让他去上学了,我们养着他。”


    “你多陪陪他。你,只陪着他也行,不用管我,别太累了。”


    容暄多半是熬到了极限才来找他排解,那些苦的、暗的、平时藏得严严实实的东西,只有对着他才肯倒出来。


    没关系,谢非行全都收着。


    “我们一起照顾他,好吗?”谢非行眼里光影轻晃,像一汪静湖,什么都容得下。


    他们三人的关系已经如此畸形。


    谢非行从来是低微的姿态——跪在地上,甘愿在颈上套上锁链,然后双手捧着那链子的另一端,递给容暄。


    而容暄呢,迎着谢非行虔诚的等待,被同样戴着枷锁的小谢从身后抱住。


    小谢用带刺的锁链将他们两人紧紧缠住,勒进皮肉,血珠渗出来晃在眼前,两人承受着这份约定好的痛苦。


    容暄总让谢非行等一会儿,再让一会儿,可是突然,脖子上的锁链生出荆棘,谢非行鲜血淋漓。


    锁链的两端,系着的都是容暄——他是主导者,也是罪人。


    如果能阻止这种局面发生,容暄愿意做任何事。


    “好,”容暄说:“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嗯。”谢非行拍着他的背,“不哭了啊,我们去睡觉。”


    -


    其实,真要说罪的话,怎么能说得清呢。


    第116章 暄


    小谢感觉怀里热乎乎的,低头看见容暄浅浅的发旋,嘴角泛出一抹浅笑,他把下巴抵在容暄后勺,感受他温暖的吐息。


    几人在家里又住了一天就回了杭市,三人很顺其自然地进到601,各自穿上拖鞋,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做饭的做饭,工作的工作。


    容暄竭力维持如常的神色,却逃不过家中那股被刻意压低的哀悯气息。


    它无处不在地渗透,和着容暄深深掩埋的心事,在他心里长成块石头,容暄怎么都轻快不起来。


    小谢逐渐成了家里的逗哏,大谢偶尔也配合他几句,两人尽力表现的活泼向上,但落在容暄眼里不过是拙劣的伪装。


    看见小谢蹦跶一下,容暄就会立马停下手里的动作看他脸上有无异色,身体是否有不舒服的情况。


    大谢咳嗽一声,容暄的心更像被针突然扎一下的疼,目光凝成一条绷紧的锁链。


    大谢不得不被这难言的目光勾过来,问他怎么了,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事。


    容暄什么都说不出,只一味摇头。


    容暄自己在家时,会打开搜索引擎一遍遍问要他命的问题:两个人共用一个器官怎么延长寿命?


    心脏衰竭的预兆是什么?


    肾衰竭有什么表现?


    怎么看一个人的肝脏是否正常?


    一个人一天咳嗽37次是正常的吗?普通人感冒平均每天咳多少下?


    过去的时空真的不存在吗?时空穿越的理论?


    他的问题越来越癫狂无厘头,最后甚至买来了蛋糕,他不断告诉自己这是生日蛋糕,这是生日蛋糕。


    插上蜡烛,容暄许愿:两个谢非行的病都好起来!两个谢非行都要身体健康,他愿意承担所有后果!


    吹了蜡烛,他给叶嘉打电话,得到的是一天比一天坏的结果,蛋糕被他用手捏碎丢进垃圾桶。


    精神重压和心理的折磨日夜啃噬着容暄,快把他逼疯了。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人生命的线头在自己眼前一寸寸烧尽,灼热的灰烬落进眼底,他却连闭眼的力气都没有。


    晚上他躺在两人中间,总要左手拉一个,右手蒯一个,生怕再亏待谁。


    容暄入睡的时间越来越晚,几乎能失眠到半夜。好不容易睡着,他就会梦到小谢全身流血,大谢在他面前变成一堆白骨。


    容暄猛然惊醒,恐慌地伸手摸摸大谢,撩撩小谢,二人均向他传递出温热的体温,容暄才能再次躺下。


    躺下,也再睡不着了。


    容暄整夜整夜的偷偷哭。


    一天,小谢兴高采烈地告诉容暄,他们的网球队伍晋级了,马上要和别的学校进行决赛。


    大谢吃着饭,难得认可一句:“好好打,我打网球可是很厉害。”


    小谢还没说话,容暄就应激地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拍,“不许去!”


    家里一时噤了声,只有容暄的身子发着抖,微微喘气,缓和了些语气说:“不要去了。”


    小谢愣神几秒,解释说:“宝宝,我在参赛名单里,不是说不去就不去的,人数不够……”


    容暄眼睛微红,他对两人说是熬夜改稿子熬的,因此他用这双眼珠看人的时候,叫人分不出是倦意还是什么。


    “以后不要参加这种体育活动。”容暄像个冷漠的大人,端起碗假装继续吃饭,胃里的苦水却滚了又滚。


    小谢还想争取:“我就去这一次行吗?我以后都不去了,这个赛真的不能缺人,而且我没感觉哪里不舒服……”


    容暄深吸一口气,大谢早就不知道说什么,小谢还在等他的答案。


    容暄知道剥夺一个尚处在青年期的人运动的权力是不对的,这必然给小谢带来痛苦。


    但他此时就像一位操心过度的家长,一张精神被绷到极限的弓,一只眼睁睁看着爱人沉下去,却想不出任何挽救办法的可怜虫。


    所以他只能这么做,他只能限制小谢的行动,让他远离危险的事情,同时祈祷这样消耗的能量会更少,大谢也可以更健康一点。


    真是可怜更可恨的人。


    “我吃饱了。”容暄说。


    他立马站起身,将自己关进卧室。可他的背后好像长了眼睛,脑海里竟然浮现出小谢坐在餐桌上失望为难和痛苦的模样。


    容暄颓废地坐在地上抓自己的头发,到底怎样做?他到底该怎么做!


    晚饭时三人都没有再提这事,只不过最近饭桌上很诡异地变成了大谢和小谢有事没事聊两句,尽管聊的都是尬的,话不投机半句多。


    他们说句话就去看容暄的表情,但容暄很少参与,几乎并不回应,静静地看两人搭建舞台演双簧戏。


    大谢喝了口热水,揉揉眼睛哔哔啪啪地敲电脑,夜已经很深了,书房被人缓缓推开一条缝——是容暄。


    容暄站在门边看着他,以一种通知的,不容商量的语气说:“去睡觉。”


    大谢莫名心里发毛,把手下的句号键敲下,好声好气道:“老婆,你怎么还没睡呀?我这弄完最后一段就好了。”


    “别弄了,”容暄走进来,手轻轻把他的电脑合上,语调温和,却带着一股从未有过的强硬:“去睡觉吧。”


    大谢咧开嘴笑笑:“等我五分钟行不行?然后我们去睡觉。”


    “过来,现在就睡。”容暄没多看他,转身走了。


    大谢也不敢再待下去,跟着容暄进了卧室。


    他抓着容暄的手放在自己喉结上,虚声安慰道:“老婆,别给自己这么大压力,你看小谢不是好好的吗,他还打呼噜呢。”


    容暄没说话。


    大谢用容暄的手背蹭蹭自己的脸,“好了,我听话了,我们睡觉吧。”


    “嗯。”容暄任务达成后,机械地闭上眼睛。


    他想,一定要把大谢和小谢看好了,他们的能量用一点就少一点,他只能从源头上节流。


    但是,三天后——也就是那个小谢曾兴高采烈地宣布他网球比赛的日子。


    小谢的脚崴了。


    他打车回来,一瘸一拐地回到家时,迎接他的不是容暄心疼的眼泪和拥抱,而是近乎歇斯底里的斥责。


    第117章 惩罚


    “不是说不让你去打球吗!”容暄直接将人堵在门口质问。


    小谢撑着门框,一时愣神,但眼睛里蒙上一层看不清的水雾。


    “我没有参加比赛。”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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