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萩有些不好意思,可还是顺着他,踮起脚来,亲了下他的唇。
唇瓣相离,少年微微寒凉的唇瓣浅浅弯起,眼瞳浓黑,盯着她,好似世间只有她一人能入他的眼中:“萩娘,我是你的唯一吗?”
夏萩抿住唇,点了点头。
少年弯起眼瞳,又低下头来亲吻住她的唇,这次,舌头都探了进去。
边亲着,他黑森森的一双眼瞳边转过去,盯着站在诗仙山居门口的几个下人。
后者,则宛若被鹰隼盯住的猎物,吓得一动不敢动。
若可以,他想将她们都杀了。
可如今,他更恐惧萩娘会与他离心。
他要萩娘,还要萩娘的爱——
“不、不净奴——”
夏萩脸都红透了,拍了他几下,少年直起身,他高坐于黑马上,最近明显又长高了一些,面容也是,越发显得精致,俊美。
“萩娘,我走了,我不会再让我自己受伤了。”
夏萩点了点头,目送他离去。
*
去往师父的居处,需要步行两千级石阶。
山中春夏秋往往遍布绿荫,草丛近乎将通行往上的石阶隐蔽,每当宫中有侍卫,太监来送消息,都需要不净奴下山去引路。
不净奴过去虽对事物毫无感觉,但四季流转,他独爱冬季,因山中冬季无蚊虫,师父吃剩留给他的饭菜不会很快馊掉,茅庐内,也不至于满是臭味。
而且,山中的冬季颇为美丽,雪树银装,他甚为喜爱落雪,不仅是尸体放置在雪中不容易坏,更让他觉得美丽,雪白的。
但今年,大抵看不到山中的冬季了。
不净奴低头上行,待行到最后一级台阶,便见早有人在石阶处等着他。
此人依旧穿一双破旧草鞋,身上的裤子与衣裳,因没有不净奴给他补,所以都破得明显。
再抬头,便对上师父的脸。
第72章
这张被火焰炙烤过的脸,连带着脖颈全部,都呈现令人心觉可怖的丑陋疤痕,这疤痕极深,又因其个子过于高大,便显得宛若非人的怪物。
可在不净奴的眼中,这确实他最熟悉的人。
“师父。”他道。
师父面上毫无表情,被火炙烤过的眼皮近乎黏连,导致眼瞳只能通过缝隙去看人。
“杀了吗。”
“嗯。”
“尸身呢。”
“没带来。”
师父看他片晌,抬手扇了不净奴一巴掌。
“陛下病重,饶了你。”
“多谢师父。”
师父转身往茅舍去,不净奴随后跟上。
也恰是这时,昏黑的天际落起丝丝寒凉的雨来。
茅舍内积满了秽物,还有具人尸没有处置,血干涸在地垫上,不净奴目测,死了得有一月了。
茅舍内臭气熏天。
师父的视线毫无感情,声音也一样,平淡无波:“陛下派来的,乱碰我的饭食,说是来伺候的,其实是要害我。”
“嗯。”
不净奴从过去开始,便听多了师父如此讲,所有人都要害他。
茅舍内又脏又臭。
不净奴弯下腰身给师父整理,将堆叠的脏碗箸收拾干净,又整理好脏污的衣裳,才转而,到那人尸处。
派来的,竟是个女人。
大抵是宫中的宫女,死在这里,早已面目全非。
不净奴蹲在一侧,许久没动。
“快给我收拾了。”师父坐在茅庐外赏雨。
“嗯。”
尸身被他从后门拖出去,这后院里积满了尸身,无人看管,如今,早已经成了满地白骨。
他将尸身拖出去,放在地上,手上,还残留着触摸了人尸的触感。
这阵子以来,他最常抚摸的是萩娘的皮肤。
已经许久,都没有杀过人了。
回到屋中,师父还在赏雨,不净奴跪坐在屋内。
“你用过饭了吗。”师父在廊下问道。
不净奴却许久也没有开口说话,好片晌,才道:“师父,我给您的鞋子补补吧。”
“嗯,要见陛下,要补。”
不净奴自屉中翻出针线,将师父的鞋子拿过来缝补。
几个月而已,这双鞋子又穿的很破了,是他做的,做了三双,师父一直穿。
“你做的鞋子舒服,不净奴。”
师父似乎笑了。
“嗯。”
“陛下病重,我不罚你,若陛下驾崩,你便陪葬,晓得吧。”
不净奴缝着鞋子的手没有停。
“知晓。”
“嗯,你我,皆要谢主隆恩。”师父道。
“嗯。”
他扯线的手有些发颤。
最后一针缝好,这双鞋已经完好,不净奴将线用牙齿咬断,抬眼,看向前方男人的宽厚背影。
“师父,抱歉。”
师父转过头,明显不解。
不净奴却当着他的面,抽出了匕首。
这把匕首被他这一路磨得极为光洁明亮,少年于黑暗之中慢慢起身,眼瞳死死的盯着前方的男人。
“你要作甚——”师父明显略有惊慌,不可置信般起身,揣起一侧的长剑,“不净奴!放肆!”
“我不会给天子陪葬,也不会给师父陪葬,师父,抱歉,可不净奴若不杀师父,便永远,永远也不可能往前走——”
“我要往前走,”他攥着匕首,一步步往前,目光极为狠厉,与从前杀任何一个人都不同,“我要往前走......!”
*
手上沾满了血与泥。
他低头洗着,手略微发颤,又被他死死攥住。
师父被他给埋了。
身上穿着他新给缝好的衣裳,脚上的鞋子也是,他给缝补齐全的。
没有回头路,他也半分,都不后悔。
就该这样。
秋雨落了一夜,夏萩缩在被褥里,还是在诗仙山居里待得舒服,只是靠近山林,比其他地方都更要冷上许多。
夏萩没有睡意,到该入睡的时候,也半分都不想入睡。
她满心记挂着不净奴,也因此,闭眼小憩时,听到外面传来的脚步声时,夏萩一下子就坐起来了。
少年刚走到门廊下,进屋来,夏萩已经下床了:“不净奴?”
“我在,萩娘。”
听见他的声音,夏萩心中大安,到他面前细细的看他。
她知晓他去看他师父了。
待见少年墨发如之前一般长短,身上也看似完好,干干净净,依旧和去时一样,一身黑衣,夏萩松了口气:“他没打你吧?”
“没有,萩娘。”
不净奴弯下腰身,将夏萩抱住。
“我是萩娘的,其他人怎么能打我呢?”
“啊?”
夏萩被他抱着,听他这样说,感到无比高兴。
她抬手抱住他,在他怀里用力点了点头。
“你晓得就好,你是我的。”
“嗯,萩娘也是我的。”
他抱着她到床榻上,两人紧抱,少年夫妻,于夜间脸贴着脸,诉些贴心小话。
“京城有没有萩娘爱吃的糕点?”
“是没有临安府那么多,”夏萩直白,“我想樱桃酥酪。”
明晃晃的蜡烛底下,少年轻轻笑了,少年姿容艳绝,墨发垂落,瑰丽无双,一双凤目从前只似人偶般毫无感情,如今不知为何,沾染了人气儿,尤其是爱。欲,在这烛影中,痴痴望身侧妻子的脸庞。
也是这时,他觉得自己当真疯了魔。
他将师父杀了。
可这时候,他却能笑得出来,而且是从心而外的笑了。
他只要萩娘,萩娘......
沉郁的病态思绪在心中沉浮,他的手抚摸着妻子柔软的后背,女子略有明显的曲线在他手中:“那我给你做,好不好,我其实去学了。”
“真的假的?”夏萩望他,高兴起来,“可回到京中,你不会很忙吗?天子还病了,有时间给我做吗?”
“有,萩娘比他们都重要,做个樱桃酥酪而已,我自然有时间了。”
“你真好,不净奴。”
烛光下,夏萩对他弯起杏目,不净奴痴痴望着她,指尖过去,触碰她的脸庞,眉眼,鼻,唇。
“好爱你,萩娘,只要你与我讲话,只要你活着,我便觉得一切都足够了。”
他的话语是如此沉重,可他却半分也不觉,兀自道:“真想将你关起来,真想此刻便是永远,你我,永远在一个地方,只有你我,我们就这样待着。”
床幔从方才便是放下来的。
他这样声音浅缓的说着,夏萩竟真觉得,这世间好似忽然之间,只剩下他与她了。
拜堂成婚之时,便只有他二人,夏萩知晓,她的夫君不正常,自此往后,只为她而活,这极为沉重,可她能接得住。
甚至这时,望见少年美面,她心动荡不已,凑上前去,被少年抱住,抬头亲吻他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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