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滚出去......!你带着这些东西滚出去!”
夏萩被吓得浑身发抖,她一把将头上沉重的花冠给扔了,见鬼一样整个人都发冷,她忽然这样,倒是吓了不净奴一跳。
“你吓到我了,萩娘。”
他竟像是有些害怕一样,把地上的头冠拿起来,大大的凤眼看着铜镜里的她。
“又生气了?为何?不好看吗?我特意挑选的都是你能穿的,没有一样喜欢的吗?”
他身上穿的,也是死人的衣服。
可这身衣服与他无比相称,夏萩终于知晓,为什么他美的让人这么不舒服。
因为没有活人气儿。
空荡荡,阴森森,像是艳美的枯骨,这一屋子的华贵衣衫夏萩在不知情的时候就不想碰,也是因为,她看着就觉得很阴森。
说不上来的阴冷感填满了心头,抬头再看,不净奴的脸上只是不解。
对于一个习惯在死人堆里睡觉的人来说,夏萩的恐惧是很不正常的。
夏萩闭了闭眼,周身阴冷感犹在,她张开口,话音都是抖得:“我接受不了死人的东西。”
“不是从死人身上脱下来的,是我抄家的时候拿的,”他也把白玉花冠给扔到旁侧去,转而攥着她的手,“萩娘,我对你不好吗,你作甚要吓我。”
阴森感让她颇为不适,夏萩想甩开自己的手,抬头,却只对上少年垂落的视线。
“那我也接受不了。”
她是真接受不了。
不管是多好的东西,从死人那里得到的,她就是接受不了,尤其,这些还都是贴身用的,多吓人啊。
“我劝你最好也别穿别碰,不吉利,对你自己不好的。”
“不吉利?”
夏萩听他反问,只见他黑瞳定定看她,唇上却弯起来了。
他笑了,笑得不行。
“不吉利?萩娘,哈哈哈哈......”他在夏萩的面前蹲下身,抬头盯着她的脸,夏萩被他看的很不舒服,想躲都没地方躲。
“傻萩娘,”他攥着她两手,“死人与活人有何差异?死人便有神通了?还是萩娘也信地下有阴曹地府那一套,呵呵呵呵......”
夏萩也不知道她说的话到底哪里戳他笑点了。
让他笑成这样。
他笑了会儿,神态便困顿了,站起身来,当着夏萩的面开始脱衣服。
“哎!你干嘛——!”
“穿脏衣裳,萩娘要吐,穿死人衣裳,萩娘要吓我,我不穿了。”
他里头本就没穿衣裳。
脱得露出白皙劲瘦的上身来,夏萩瞥了一眼,明显还是少年人的身形体态,颀长纤瘦,白皙高挑,她哪里敢看他:“你随便找一身干净的衣裳就行了!快去!”
夏萩生怕他不找,自己去衣橱里翻了翻,翻到的衣裳明显是他穿的黑衣,不净奴懒散散接过,到床榻边脱了衣裳,又穿好了,才又到夏萩这边,牵拽着夏萩到榻上。
“困得很。”
他身上血腥味太重,两人到了榻上,这股子血腥气越发明显。
夏萩实在受不了,躺在床榻上见他又要抱着自己,忙推了推他。
“太难闻了你身上。”夏萩也困,脸因为这阵子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都没血色了,她五官生的很柔和,这会儿皱着张脸,一双柔软的杏眼看着人,显得很可怜。
不净奴看着缩在衾被里的夏萩,乱世之中,他也见过许多女人,不是贫穷苦痛,穿着褴褛满头乱发,就是贵人妻女,宫装丽人,不净奴都见过。
但有一点相同,女人见了他都恐慌害怕。
大喊尖叫逃命,目露鄙夷恐惧。
夏萩缩着身子,发丝乱糟糟的,小又柔和的一张脸上困倦明显,不净奴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才低头闻了闻自己身上。
他什么都没闻出来。
“我洗过了。”
“肯定没洗干净。”夏萩转过身面朝墙壁,柔软的发丝乱乱的散在脑后,还有些湿,一缕一缕的散在脑后。
她说完,没多久就睡着了。
不净奴闻了闻自己,又凑过去,闻了闻夏萩。
常在尸体堆里待着,他身上味道很大,一股腥气的难闻,可他自己毫无感觉,屋子里又都是香膏,浓烈的香味,他没接触过女人,以为女人都喜欢这种香味。
但夏萩身上的香味不一样。
淡淡的,凑近才能闻见。
和第一次见到萩娘时,她压到他身上的香味一样,淡淡的香,却与贵人身上常熏的浓重熏香不同。
少年的一双黑眸定定盯着女子纤白的脖颈,视线略有恍惚。
同时,从未与人有过任何亲密接触的不净奴第一次感知到了。
他吸进鼻腔的,是萩娘的味道。
这是人身上的香味,昨夜被血污盖着,她今日沐浴了。
第8章
深黑夜里,他听她的呼吸,闻她的气味,并没有触碰她的皮肤,也能感知到她肌肤的柔软温暖。
一切都与每日与他相伴的尸。体不同。
不净奴盯着她,缓慢的坐起身,匕首就在他的手袖之中,他又攥住了这把染满了鲜血的人面匕首,片晌,他却下了床榻,推门出去。
直到离开这间屋子,关上了屋门,不净奴心中那股莫名的情绪才层层减缓。
没人教过他,也没人与他真切相处过,他并不知晓,这种情绪叫做不适应。
待在尸。体堆里于他而言是最舒心的,比过去和天子其他的死士待在一处时,都更要舒心。
虽都是自小养起来的死士,可不净奴与其他的死士不同,他从未与人接触过,没读过书,认字还是天子觉他不会写字,不方便,才教他认了个大概。
不净奴是把好刀,幼时开始便因满身天赋,被选中跟最严厉的师傅练就满身武力技艺,第一次杀人的时候便从未恐慌过。
被他砍断了脑袋的官员在院子里到处跑,不净奴当时看着,只觉得人与鸡并无差别。
身子像青蛙,被拽起脑袋的时候像鸡,尖叫的声音像凄厉的猫,哀求的音调像狗,血喷了他满脸,他面无表情。
杀人的时候,他总是没有表情,见了他的,都痛骂他是恶鬼。
恶鬼。
不净奴常想,他大概便是恶鬼。
比起活人,与死人待在一起更舒心,人世间不是常说人死后会变成鬼么?
他大概就是鬼。
活着的鬼。
不论哪里都不像人。
在死人堆里躺久了的时候更这样觉得,他在尸堆里躺着,盯着死人的眼睛看许久,醒过来的时候,常常分不清。
他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
只有被大人叫不净奴的时候,他知晓自己又要去杀人了,可他究竟是谁,他自己也分不清。
他究竟是谁?
盯着铜镜的时候,与尸。体的眼睛对上视线的时候,在水面上看到他自己的脸的时候......
他究竟是谁?
他是恶鬼。
该下地狱的恶鬼。
活着的人都是这样骂他的。
可他们,距离变成鬼,也只是一步之遥,只要他的匕首轻轻一划,这些人便会下地狱来一起陪他。
夏萩身上的香味是如此鲜明的,有意无意的告知了他们是完全不同的,不净奴本在沐浴,可他又在水面上看到他自己的脸了。
美?
这张扭曲,恐怖,宛若恶鬼一般的脸,究竟好看在何处。
他一声不吭,拿着匕首往水里扎去,大捧大捧的水花砸到他的脸上,微微温热,与人喷洒上来的血相同。
偶尔,他分不清水与血。
他早已经分不清了。
杯子里在喝的,是水还是血,沐浴的时候,泡着的是血吗。
不净奴在他眼中的‘血泊’里沐浴,低下头,自己的脸也是一片猩红。
跟刚被他砍了头的人差不多。
人死了,离他就近了。
萩娘离他太远了。
方才闻到她的香味,让他如此不适应的原因,便是因此——
不净奴静静的擦干了身体,又穿上衣衫,他不知晓自己身上的气味如何祛除,他是恶鬼,与死。尸相同,身上必定有永远无法消散的尸。臭。
不净奴回到屋里,他站在妆台前擦香膏。
这个味道也不对。
还是没办法离萩娘更近。
他是鬼,是死人,必然不可能离萩娘这个活人那么近。
他要把萩娘也杀了,萩娘才会离他更近。
夏萩又被吵醒了。
迷茫之间,只见天刚蒙蒙亮,她气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大口呼吸,就被呛到了。
浓烈的花香味散入鼻腔,夏萩被呛的直咳嗽,她眯着眼,这时候才觉得自己身上重。
不净奴又压在她身上了。
有什么凉凉的东西,碰了一下她的脖子,夏萩混混沌沌的,她抱住了不净奴。
祖宗哎。
您可让我省省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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