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赫应决竟然先一步找了过来。
“是你……你怎么能……”赫应决几乎是咬着牙,赤红着双眼抬头, “你怎么能再杀她一次!”
红色的烛龙神力带着疯狂的杀意涌动,爆发而出, 四周的阵法簌簌颤抖,成排的枯树被神力的余波震倒,滔天的怒火与恨意融进杀招刺向苍尽辰。
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等到她回来……
你怎么可以当着我的面……再杀她一次!
烛龙神力扼住苍尽辰的咽喉, 但他的身体却在即将扭断的那一刻开始虚化。
赫应决的眼里透着猩红,神情却怔住了。
这不是他的本体,这是神印分身,苍尽辰他……一开始就不在这里!
苍尽辰的身形变得虚幻, 声音却越来越清晰, 可能是因为快要消失,听着没有半分温度。
“应决,你救不了她的,你来晚了。”
赫应决抓着宁九燃发烫的手,上面金色的涅槃羽痕几乎灼到了他的眼睛。
不会的……我可以救她……
她不会死的!
他将宁九燃抱在怀里,烛龙神力运转, 源源不断地注入到宁九燃的体内。再一次触碰神技禁忌让他嘴角溢血,可他没有半分停顿和犹豫。
他可以做到的,八年前可以, 现在就一定也可以!
苍尽辰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似有似无地叹了声,微微抬手,掌心有黑色的光闪动:“应决,你留不住她的。”
赫应决全身的烛龙神力骤然散去,体内明明已经被压制住的黑雾突然开始作祟,黑雾反噬纹路爬上颈侧,神力再次濒临枯竭,连神技都用不出了。
他侧到一旁,呛出一口鲜血,红着眼看向苍尽辰,额角因激烈的情绪和痛苦而青筋暴跳。
“你……”
“应决,这些年你的黑雾可都是我替你控制的。”
它们现在,可都是听我的。
苍尽辰的分身逐渐消散,眼里还带着一点遗憾。
他本来应该连带着赫应决一起杀了,可惜刚才赫应决的发动太狠太快,确实摧毁了他的分身,没有机会了。
不过,也没有关系。
他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赫应决怀中的宁九燃,张了张嘴,口型似乎在说:
小司,不再见了。
然后彻底消失。
“不行……不……不可以……苍尽辰!!”赫应决再次使用神技,想要逆转苍尽辰消失的神印,但是无果。
他再试,再试,再试,依旧无果。
因为他的神脉中已经几乎没有神力了。
他该怎么办?
他该……怎么做?
赫应决的四肢百骸都痛得钻心,喉间压着痛苦破碎的呜咽,举目茫然,泪水从赤红的眼中滑落。
他以为他不会再这样束手无策了。
八年前失去司道之后,他拼了命地修习,不择手段地往上爬,无上神力、滔天权势他都有了,可为什么还是这样?
高高在上、无所不能的弑神者跪在地上,怀里抱着自己的爱人,前所未有的无力。
这时,滚烫散去、开始有些发凉的指尖触碰到他的脸侧。
赫应决惶然低头,看见宁九燃微微睁开了眼睛,慌乱喊道:“司道……九燃……九燃……”
宁九燃动了动嘴唇,声音极轻极微弱。
她说:“应决,别哭。”
不要哭,她……会心疼……
赫应决握住她的那只手,泪流满面。
“其实已经……很好了……你找到我了……”宁九燃靠在他怀里,声音碎而哑,面色苍白,像是碰一下就会消散的蝴蝶,“我也见到你了……我们……不哭……好不好?”
至少,不再像八年前那样,一次普通的转身分别就成了永别。
“不好……”赫应决把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不停地摇头,哽咽着,“不好……九燃……不好……”
“你这样哭……我怎么放心得下……”宁九燃连拧眉的力气都没有了,话也断断续续的。
她最见不得赫应决的眼泪。
他这样哭,她怎么放心得下……留他一人在这个世界上?
可是……没办法了啊。
“那就不要走,九燃,不要走……你说过的,我们会永远在一起……”赫应决顿了顿,语气忽然定了下去,把她的右手环在自己的颈侧,撑了一下,横抱着她站了起来。
他的神力被黑雾压制,身体受到严重的反噬,已是强弩之末,自己走路就很是勉强,却稳稳地抱着她,脚步踉跄地往前走去。
宁九燃的脸被他肩侧的青铜配饰冰了下,右手虚虚地环着,试图抬眼看清他的样子,但是没有力气,只能靠在他的肩上,问:“应决……你……要带我去哪里?”
赫应决没有看她,而是执拗地看着前方,一步一步走着。
“去求神明。”
他要找一条路走下去,他没法束手无策地看着这一切,既然是人力所不能及,那神明呢?
那些赐福给他们神力的神明,那些把还未出生的司道就架在救世之主名号上的神明,不应该救救她吗?
她为请神司,为联邦,为亿万公民做了这么多,几度生死,无数磨难,这短暂的一生甚至没有几刻是为自己活着的,神明为什么不能救救她?
那些该死的人没有得到报应,而这样好的人……凭什么……凭什么要死在这里?
宁九燃闭了下眼,有些凉的泪顺着眼角滑落,她想扯出一个微笑,但最后只有嘴角动了动,气若游丝地出声:“应决,神明……在哪呢?”
赫应决不知道,但不管是天涯还是海角,只要在,他就要走过去。
“应决……算了……”宁九燃环在他颈侧的手动了下,“我们不走了,把我……放下来,我想和你说几句话。”
不然,可能要来不及了。
赫应决摇头,没说话。
他走得已经很吃力了,冷汗沁在额角,脸上也几乎没了血色,每一步似乎都踉跄得要跪倒,但他不想停下来。
停下来,好像就接受了宁九燃要离开的事实。
他不接受。
宁九燃知道自己拗不过他,缓了口气,往下说:“联邦、请神司、弑神者、司道大人……它们在我身上太久了,久到我以为……这会是我的立身之基,我迟迟没有离开请神司,不是因为你牵绊了我,而是我放不下……割不断。我忘不了……我被任命为弑神者时,那些人看向我的眼神,忘不了那无数声‘司道大人’。其实我不是看不明白四大家族的腐朽,看不见……请神司的钝化,我只是固执地觉得,我能改变这一切。现在想来,大约是我一意孤行……”
“应决……”宁九燃的脸轻轻在赫应决的胸口蹭了蹭,感受着他的心跳,“请神司的命数就要到这了,而我这个……被预言为它而生的人,可能也要到这里为止了。应决,当初……是我非要留下你的,让你做了这么多不喜欢的事,过了……这样痛苦的八年,是我拖累你。以后,就不要再做弑神者了,天高地阔……找一处喜欢的地方……”
赫应决的眼眶红透,根本不敢看她,打断道:“不要再说了!我不要……”
什么天高地阔之处,什么弑神者,他本来就什么都不在乎,他……他只想在她身边。
十六年前,父母双亡的那个雪夜,他就已经没有家了。格利烬坦不再是他的家,弑神殿不是他的家,请神城那座森冷的宅邸也不是他的家。
这世上早已没有了他喜欢和眷恋的地方。
他像孤魂野鬼一般飘荡在这冷冰冰的人间,唯一贪恋的,就是她身边的尺寸之地。
他……还能去哪里?
宁九燃微微合着眼睛,能感觉到赫应决强压着的啜泣和颤抖。
她撑出几分气力,贴得更近了些,让自己被包裹在赫应决的气息里。
他身上的气息很凉,很冷冽,像格利烬坦那晚的初雪一样,看着寒意刺骨,但是若放在有一点暖的手心,却很快就能化了。
宁九燃忽然无端地想,以后……会有人来陪陪他,融化这层寒凉的雪吗?
如果有,她其实有些不高兴,可是如果没有,她好像又很痛心。
人艰难求存的一生就像是个矛盾的命题,将死之际,原来也没法洒脱啊。
她想,赫应决,我这一生到头,唯有你最可惜。
混沌之中,耳旁似有落叶的簌簌声,日色绵长,却被无法推挡的厚重阴云遮蔽,有光将熄。
宁九燃合上了眼,眼前却又有无数画面切换。
从她咿呀学语,到第一次使出神技,跟在苍尽辰身后走进神塔,听见“提灯以照世”,后来穿上请神司的制服,站在弑神殿中,成为了他们的司道大人。
画面一点点崩塌,又一幅幅重构。
她又看见了作为宁九燃的自己,在平海城的街巷随意溜达,听见唐宛芬的喊声便回家吃饭,进了门抱着小嘉宝转上三圈,逗得她咯咯直笑,桌上飘来饭菜热腾的香气,令人安心宁静,现在好像也能闻到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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