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九燃闭了闭眼,每呼吸一下都带着难以承受的钝痛。
怪不得……
她当时没想明白,她既没有暴露身份,也没有把谁得罪到那种地步,哈令德究竟是受了谁的指使来害她。
原来,也是您吗?
“从那以后,赫应决就严防死守地护着你,我一直找不到机会。小司,是你把机会送到老师面前的。”苍尽辰习惯性地发问,“小司,能想到是什么吗?”
宁九燃艰难地呼吸着,后颈的灼意让她想起了一个东西。
九魂禁印……
这股熟悉的感觉是九魂禁印,可是,这印不是已经解开了吗?难道……
苍尽辰看她的神情,说道:“小司,猜到了对吗?老师知道你一直很聪明。尤里乌真是个有趣的人,我和他合作了这么久,他都没告诉我他偷偷把你藏了起来,还为你研究了九魂禁印。九魂禁印,不是用来害你的,是用来救你的。”
身上的灼烧感越来越强,宁九燃痛得有些弯下腰,眼眶湿润,分不清是因为身体上的痛还是心上的痛。
特能人的神力是维系生命的根本,她的神力被全部限制,相当于又死了一次。
这是……涅槃之火……
“我告诉你削弱九魂禁印的方法,给你请神香,让你使用请神降临,都是在杀你。”苍尽辰说,“小司,常规之法杀不了你,普通手段抓不到你,老师就剩这一条路了。九魂禁印已破,现在是第三次涅槃之火,你,就要死了。”
宁九燃用力眨了眨眼,看清手腕上的镯子,眼前一片混沌,前因后果却在脑海里清晰起来。
九魂禁印,重塑肉身,尤里乌……是在救她吗?
所以他才会在她摧毁黑雾核的时候说她愚蠢,才会在她使用请神降临的时候,说她竟愿意为了请神司再死一次。
所以,曾经她每一次使用九凤神力,都会做奇怪的梦,出现过去的回忆,是因为九魂禁印出现裂痕,压制不住记忆,也维系不住躯体吗?
她想明白了,可是——
她还是不明白……
宁九燃喉间一阵腥甜,吐出一口血,膝盖支撑不住身体,重重跪倒在地上后,她又逼着自己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平视着苍尽辰。
她的眼眶发红,声音含混着:“神格转移实验,万千无辜受戮的人,变种黑雾,黑雾花,平海分司外勤部全员殉职……都是你吗?”
苍尽辰点头:“是我,小司。从一开始,就都是我。”
“为什么……为什么啊?”宁九燃控制不住嘶吼出声,声音破碎而哑,混着鲜血溢出,“提灯以照世,不是你告诉我的吗?”
不是你告诉我,要守护联邦,守护请神司的吗?
不是你告诉我,要成为世间最强弑神者,提灯以照世吗?
我坚定地相信着,把它作为一生的信仰,即使被请神司背弃,即使万念俱灰了无希望,在生渊之中重难之下,仍不愿违背!因为这已经刻进了骨血!
可是为什么啊,老师?
为什么是你?怎么可以是你!
你要告诉我,从一开始……我的路就不存在吗?
苍尽辰的神情依旧平静,看着崩溃质问的宁九燃,好似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他说:“小司,因为请神司是错的,这个世界的秩序是错的,一切不该是这样。”
“那个时候,请神司需要一个救世主,就是你。而我……需要一个留在请神司的机会。”他向宁九燃走近一步,注视着她不解的眼神,开口道,“小司,我们从来都不是一样的人,因为——”
苍尽辰停顿了下,露出复杂的神情:“我不是特能人。”
怎么……可能?
宁九燃的脑海陷入全然的空白。
他不是特能人,可是他明明就有神力……不是特能人怎么可能入主神塔,留在请神司这么多年?
怎么会?怎么可能?
“我不是特能人,但我比你们更了解神格,更了解这世间运行的规则。神格天赐,可这些幸运的特能人,却照样蝇营狗苟,追名逐利。不管是请神司还是四大家族,都是一丘之貉,永远有人贪婪卑劣,永远有人包藏祸心,赤诚热血之人死在前方,可悲可鄙之人苟且偷生,粉饰太平。小司,你应该能看得明白,不是吗?”苍尽辰那双蓝绿色的眼眸里透出浓重的情绪,声音不大,却字字有力,每一句每一言都凿着人心。
“神明给了他们机会,赐予他们无上神力,可却成了他们高高在上的资本。科技再发展百年,普通人再拼命,也扛不下神格者的神技,我们到底为什么要永远仰赖你们?”他直视着宁九燃,“所以小司,这是不对的,这是不公平的,他们不配拥有神格,是神明……瞎了眼。”
一语落下,天光闪动,仿若有惊雷炸响在宁九燃耳侧。
“既然这世间的规则不对,我就要修正这规则。既然请神司是腐朽的,我就要将它连根拔起。既然神明是错的——”苍尽辰垂眸看着宁九燃,眼里却好像装了无尽寥廓的一切,“我就来做这个神明。”
“我要把众生推回至天平之上,要成为公正的裁决者,给这个世界绝对公义的秩序。”
宁九燃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四肢百骸仿佛被烧成了灰烬,痛到濒死竟没了知觉,灼热蔓延,而胸口却凉得像扎进了寒潭。
她甚至已经看不清苍尽辰了。
苍尽辰走到宁九燃跟前,看着她手臂和颈侧的涅槃羽痕,轻声说:“小司,黑雾花开了。”
宁九燃用核心神力封住了平海的请神木,而涅槃之后,封印自然也将不复存在。
而整个联邦,将在这残忍的盛开中血流成河。
宁九燃费力地抬起眼皮,眼里因为痛苦而布上了红血丝,视线虚晃,堪堪聚焦在面前之人的脸上。
好熟悉,但……却又这样陌生……
她好像第一天认识这位陪她长大的老师。
她动了动嘴唇,近乎无声:“为……什么?”
苍尽辰知道她在问什么,伸出手想抚摸她的头发,像以前他们师生相处的那样,但还是停在了一侧。
“小司,你是我唯一的学生,最好的学生,也是唯一的家人。但是我没有后悔过杀你,八年前没有,今日也没有。”他说,“因为你也是我唯一的阻碍,唯一的变数。”
宁九燃行将溃败,生息流散,脸色苍白如雪,血从嘴角涌出。
可她仍死死盯着苍尽辰,好像还在等着答案。
“小司,我唯一后悔的,是八年前不该让你去执行那项任务,或者说,更早一点的时候,不该让你选择赫应决。不然,我们的<a href=Tags_Nan/ShiTuWen.html target=_blank >师徒</a>之谊或许还能走得再远一点。”苍尽辰轻轻叹了声,但眼中却没有过多的情绪,“但是那只是如果,现在我杀你,同样毫不犹豫,因为你必须死。”
宁九燃仰头看着他,目光已经难以聚焦,但是执拗地抬着头,一如当年在神塔的时候,她坚定求索答案的模样。
她张了张嘴,喊出了最后一声“老师”。
她问:“老师,为什么?”
苍尽辰久久地看了她一眼,神色微微变了变,退开几步背过身去,半晌才说:“因为,小司,我从未相信过提灯以照世。”
惨亮的天光仿佛骤然暗了下去,风声、人声消失在耳侧,世间好似行将收场,崩塌破碎后,周身的一切都旋转起来,让人怀疑踏进了不存在的虚妄。
眼前的所有都消失了,但好像又都清晰了。
宁九燃终于看清了自己所在的地方。
枯木成林,荒草无际,这是平海城郊的那座荒山。
八年前她死在了这里,错愕苦痛,满心不甘。
八年后,她又要死在这里,但这一次,一切好像真的要到头了。
她从来就没有路,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再有了。
心头最后一点并不存在的烛光散尽。
宁九燃疲惫地合了合眼皮,再没有半分力气去支撑重量,膝盖一软,就要跪倒下去。
“九燃!”
熟悉的喊声带着惊惧,刺破了死寂。
“司道!!”
宁九燃艰难地撑开一线目光,看见了一个她以为再也见不到了的人,向她飞奔而来。
不是……幻觉吗?
在她倒下的最后一刻,赫应决用尽全部力气冲至她跟前,膝盖重重跪倒在地,伸开双手托住她,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2章
“司道……司……司道!”
赫应决跪倒在地, 抱着她的双手不断收紧。明明接住了她,整个人却陡然陷入了什么都没接住的恐慌与无力之中。
宁九燃的身体在发烫,可他浑身的血却像结了冰。
苍尽辰意外地看着他, 出声道:“你居然来了。”
他知道宁九燃和赫应决结过血契, 所以在那个镯子上多加了一道封印,只有等宁九燃真的死了, 赫应决才会感知到她的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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