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呢?
“司道,你有没有好奇过,他是什么时候认出你的?”何风霜停了会让她消化情绪,又道。
什么?
宁九燃回神看向何风霜。
她有想过这个问题,可是赫应决藏得太好,除了那次在请神城外的拥抱,此前的一切她竟找不出蛛丝马迹。
“你可以亲眼看一看。”
何风霜从身上取下一个细细的容器,拧开后释放出一小缕暗红色的神力——这是赫应决的烛龙神力。
他将烛龙神力落在宁九燃的掌心,随后平掌于上,浅青色的神力发动,念道:“四重神技,回溯之境。”
这是何风霜的特殊神技,能够通过留存的神力痕迹追溯真实场景。
宁九燃感觉眼前浮过一片浅青色的雾气,散开之后,周身却暗了下来,隐蔽的街巷、四面八方房顶上的赏金猎人、地上的一具尸体,还有——
宁九燃目光一转,看见了站在巷子中间的自己,她身上溅着血迹,脸上是赤金色的九凤神纹,而手臂上已经蔓上了涅槃之火的纹路,几乎要支撑不住。
这是她从弑神殿回来,在家附近被赏金猎人围杀的那天。
但是此刻,所有人都静止了。
宁九燃心中一动,偏过头,就看见了赫应决。
在静止的时间里,他红着眼,几乎是跑到了她的面前,在抱住她的一瞬间,眼泪也落了下来。
宁九燃远远看着他,眼眶渐渐发热。
她忽然记起,那天赫应决出现在她身后时,她的肩膀有些发凉。原来,是他的眼泪吗……
赫应决,原来你这么早就认出我了吗?
在请神城之前,在提灯人大赛之前,在神异森林之前,在我还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你眼里的宁九燃和司道……就已经是一个人了吗?
可你……为什么不与我相认呢?
宁九燃抬手拭去眼角的一滴泪,幻境消散。
“他瞒着你,是因为他觉得,现在你所拥有的才是你想要的生活,请神司、弑神殿、仇恨、罪恶这些泥潭,你不该再进来。”何风霜走到她身侧,“他说,他想帮你实现你的梦想。”
我的……梦想?
那些早就随着那场围杀,消散在漫天飞雪中的梦想,原来一直有人帮她记得吗?
一直在下坠的一切忽然踩到了地面,从恢复记忆开始就寥落无所依的灵魂,飘过这冷冽的八年,飘过彷徨与迷惘,飘过不可攀越之山,好像突然找到了支点。
宁九燃看不见的来时之路和前行之路骤然明晰起来,长路尽头站着的,是孤身一人的赫应决。
宁九燃开口,声音有些发哑:“他……在哪里?”
何风霜退开半步,露出身后沙发上被他挡出的凤凰:“赫应决把凤凰留在我手上,说等他死后,就让我把凤凰带给你,我只是提早了一些,不算不守承诺。让它带你去找他吧,司道。”
宁九燃伸手,凤凰就落在了她的手上。
宁九燃离开后,包间的暗门打开,何风霜看向走出来的凛珏,说道:“多谢梵塞卓斯家主相助,你都看到了,我说过的,我不会害她。”
凛珏站到何风霜身边,却没有看他,只是看着打开的门,问道:“你为什么要和她说这些?”
“因为现在,他们两个人都需要被人托住,而他们也只有彼此能托住。”何风霜转脸看向凛珏,笑了笑,“如果重来一次,再活一遍,还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爱的是谁,岂不是太可悲了?”
凛珏听完却没有接话,而是忽然问了一句:“那何风霜大人你呢?”
何风霜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顿了下,随即慢慢融进了寻常的神情里:“什么?”
凛珏:“何风霜大人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爱的是谁了吗?”
何风霜想起宁九燃离开的背影,轻声道:“知道啊,但我也知道,我从一开始就没有得到的可能。”
他以前以为,自己只是来得太晚了。倘若重来一回,他或许还能再争一争。
可真的再来了一次,他才发现这与早晚无关。
凤凰带着宁九燃飞到请神城附近的时候,天已经快要黑透了。
宁九燃从凤凰的背上下来,借着远处山顶用来巡视的灯塔和微弱星光,她认出了这是那片草地——十四岁时,她第一次和赫应决一起看烟花的草地。
那片凤凰之前说的,赫应决“莫名其妙”买下的草地。
她循着记忆往那个最昏暗的角落走去,心中竟生出几分“近乡情怯”的意味来。
直到那个隐在黑暗里的身影出现在她面前,高高在上、让人生畏的弑神者坐在那里,连姿势都和八年前一模一样,她恍然间好像又看见了当初那个少年。
她想,我竟让他一个人,在没有光的路上走了八年。
“赫应决。”
宁九燃走上前去,轻轻喊了一声。
眼前的人明显脊背一僵,好像冻僵的灵魂被火焰灼烫了下,慢半拍似的站起身,缓缓转了过来。
透过昏暗的光线,他看见的是司道的面容,和八年前分毫不差。
有那么一瞬间,赫应决怀疑自己疯得更严重了,疯到能看见这么清晰的幻觉。
“赫应决,是我。”
宁九燃看着他的眼睛,走近了几步。
近在咫尺的真实让赫应决的手微微发颤,清晰的视线却开始模糊了。
他不自觉地退后了一步。
宁九燃沉下呼吸,上前一步,问:“你要去哪里?”
赫应决怔怔地看着她,步子却怎么也迈不动了。
“帮我守着弑神殿,护着老师,替我杀了仇人,挖出腐烂肮脏的阴谋……赫应决,做完这一切,你要去哪里?”宁九燃压了压眼眶里的热汽,“去一个没人知道的犄角旮旯里,把眼睛一闭,这辈子就这样交代了是吗?然后把我永远蒙在鼓里,让我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一切是吗?赫应决,这就是你安排的……我们之间的结局吗?”
一字一句震得赫应决双手发麻,把他的理智反复敲碎,再也拼不起来,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该说什么话,甚至连逃跑他都不知道该怎样逃了。
他近乎无措张了张嘴,眼眶却先一步发红。
宁九燃再进一步,近到两人错乱的呼吸仿若就在耳旁:“赫应决,我现在站在这里,你看着我,就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赫应决的眉梢抽动了下,嘴唇抿成一线,强行逼出仅存的理智,艰难地挤出几个字:“我没……”
“没”字还没说完,远处山顶唯一的灯塔不知是线路故障还是受到了信号干扰,突然暗了。
唯一的光源消失,整块草坪陷入彻底的黑暗,但也几乎是同时,无数神力凝聚的光点在完全的黑暗里亮了起来,如同星星一般遍布整片草地,萦绕在他们周身。
彻底照亮了二人的面容,也照亮了隐藏的一切。
宁九燃微微转身,视线扫过仿若无穷无尽的光点,伸手让其中的一个光点落在掌心,摊开在赫应决的面前。
她直视着赫应决的眼睛:“来的路上,凤凰告诉我,这八年里你每来这里一次,就会用神力凝聚一个像星星一样的光点,是这样吗,赫应决?”
惊涛骇浪般的、埋藏了多年的爱意与思念,被这满天隐在黑暗中的“星光”骤然揭开,那句强行逼到嘴边的“我没有”却是再也说不出来了。
那他该说什么呢?
赫应决红着眼眶,看着面前朝思暮想的人,茫然无措地想。
他不敢叫她司道,因为他曾无数次绝望地喊过这个名字,仿佛一叫出口,她又会像八年前那样消散不见。
他不敢说爱她,因为他觉得自己没有资格,也早就失去了这个机会。
曾经很多人问过他这个问题,不知道爱是什么的少年,内心波动但嘴上别扭,他说:“我们只是最好的搭档和朋友。”
可是等他终于成长到可以直面心中的答案之时,却再也没有人问他这个问题了。
宁九燃看着他眼角滑落的眼泪,生出几分想替他拭去泪水的冲动。
从十四岁见他开始,她就看不得他的眼泪。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带了几分埋怨地开口:“赫应决,你这样哭,会让我觉得是我错了。”
赫应决心中如铁打一般坚硬的囚笼生生被撞出了缝隙,蛛网似的散开,然后彻底土崩瓦解。
赫应决压着发颤的声线,红着眼看着宁九燃:“对不起,是我害了你,是我错了……我……如果不是我……你可能就不会……”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几乎连不成句。
宁九燃心中泛酸,没忍住上前贴近他,伸出手轻轻擦去他眼角的泪,停在他的脸侧:“不是你的错,赫应决,从来都不是。”
赫应决摇着头,脸蹭过她的掌心,痛苦地垂下眼眸:“不要原谅我,我……我不值得……也没有资格被你原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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