懿安太后颔首:“自然,你可以告诉昭临,这是你的意思, 亦是皇祖母的意思。”
眼下之意,既然允了沈偲为妃, 许皇后定下的中宫人选,昭临不得拒绝。
历朝历代, 皇后虽由皇帝本人下诏册立, 可是皇后人选却是由多方势力博弈确定。其中, 皇后的出身以及皇帝嫡母的意愿占据了相当大的比重,有时甚至远远高于皇帝本人的意志。
这也是许皇后妥协的理由——狐媚子眼下是青春娇艳, 可终有一日容颜凋谢、宠爱不再, 唯有中宫才是皇帝的妻子, 中宫的位置,是无论如何也要守住的。
许皇后索性向太后表明心迹:“妾心中确实已有恰当人选,正是太傅孙公正的小孙女雪宁, 此女冰清玉粹、端丽娴雅,是京中一众贵女中的佼佼者,与昭临打小一起长大,年龄相仿、志趣相投。”
懿安太后毕竟年逾古稀,一番恳谈下来已十分疲累:“你看中的自然好,统统照你的意思办吧……我老了,真希望有生之年能见到重孙出生。”
“妾会尽快筹备大婚。”
有了太后这句话撑腰,许皇后决定赓即推进立后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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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傍晚时分,昭临比约定时间早了一刻钟来到韶华殿——母后午后派人送信,要他酉初来韶华殿说话。昭临知道,母后今日要他来,定是与他商议与沈偲的婚事。
他面上不显,心里却欢喜雀跃得很,这意味着他是沈偲夫君这件事很快便会昭告天下,四海之内无人不知,他是多么期盼他的名字前头被冠以沈偲的名字。
沈偲的夫君,袁昭临。
他随即想到,那么成婚后,沈偲又该如何叫他呢?
是叫夫君,还是延续现在的称呼叫昭临?怎么办,他两样都想听……要不,成婚后先叫一段时间的夫君……算了,由沈偲做主吧,只要她喜欢,怎么叫他都行。
昭临努力克制着,依然止不住嘴角微翘。
许皇后独自朝儿子缓缓走来,只见昭临负手而立,整个人沐浴在瑰丽的霞光之中,光是看背影,就觉得他此刻的心情一定很好。
她的昭临,此刻在想什么呢?
许皇后想到接下来要说的话,心头泛起了酸,连带着眼和鼻也酸了,她忙掏出丝帕按在眼皮上,待这股子酸劲儿缓过去,才开口唤道:“昭临。”
昭临转过身,一缕笑犹挂唇边,他施施然行了个礼:“儿子参见母后。”
“来,坐在母后身边。”许皇后唤他在自己身旁坐下,母子俩相对而坐。
“母后今日召儿子前来,是有什么话要说吗?”
他明知故问道,那双亮极了的黑眸之中,满蕴着期待和喜悦。
许皇后不禁想问,你是如此聪慧,不是都知道么?知道母亲想要与你说什么,为何还要装作这般懵懂无知的模样?你可知母亲应下这桩事简直是心如刀割。可天底下又有哪一位母亲能拒绝孩儿的心愿呢?
她张开嘴:“昭临,我已与太后商量过了,你可以……纳沈偲为妃。”
天知道她是多么艰难才将这几个字说出口的。
昭临陡然一怔,不等他开口,许皇后继续轻声细语道:“不过,母后有三个条件。”
这是许皇后昨夜自慈延宫回来后反复思量的结果。
昭临微微垂下的眼眸立时冷了三分,心中的欢喜迅速褪去,仍不动声色道:“母后,您说吧。”
“从来便是先立后、再纳妃。你既然要纳沈偲为妃,立后自然应该摆在前头。中宫人选太后与我皆属意雪宁。你得先立雪宁为后,再迎沈偲入宫。此其一。”
昭临没有反驳或提出异议,只略略低头似在沉思,许皇后于是接着道。
“其二,在中宫皇后诞下皇子之前,沈偲不得有孕。日后,即便沈偲诞下一儿半女,也不得养在身边,须交由中宫皇后代为抚养。”
“其三,终其一生,不得废黜雪宁。”
“你可否做到呢?”
“就区区三个条件吗?”
昭临忽而抬起头,幽深漆黑的眼眸平静而又淡漠地看向自己的母亲,那眼神让许皇后不寒而栗。
他怎么会用这样嘲讽的眼神看自己的母亲呢?
然后,她听到昭临一字一句道:“太上皇后,您兴许是误会了朕今日的来意。”
他没有叫母后,亦没有像往常那般自称儿子,而是用“太上皇后”和“朕”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许皇后听出来了,她双目微睁,难以置信地重复:“误会了你的来意?”
“朕今日来此,并不是为了听到太上皇后方才的那番话。”昭临道:“似乎,太上皇后对朕的心意也有三处误解。”
“你的心意?你究竟想要如何?”
“朕从来不是要纳沈偲为妃,而是要立她为后。从始至终,皆是如此,这世间、这辈子,谁也不能代替她。此其一。”
许皇后听言勃然大怒:“昭临,她连妃子都不配,何况是中宫皇后——”
“先别急,且待朕说完。”
他毫不客气地打断了许皇后的话,示意她噤声:“其二,皇后即是朕的皇后,朕说她配,她便配。”
“朕之所以耐着性子等待太上皇后松口答应,本是为着一片孝心。太上皇后若愿成人之美,您与朕自然依旧母慈子孝皆大欢喜,沈偲也会好生侍奉太上皇后。”
“可太上皇后若要横加插手、故意阻挠朕立后一事,朕只能无奈舍弃一些东西。”
舍弃?
舍弃什么东西?
舍弃……我吗?
许皇后头皮发麻,倏然从椅上站起,手指着昭临厉声道:“你要舍弃什么?!你为了区区一介女子,竟要舍弃生你养你的母亲吗?”
她起身太猛,旋即一阵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住。
昭临扶住她的胳膊,将她重新按坐在椅上,深吸了一口气:“太上皇后,朕借由你的肚子降临于世,可朕不仅是你的儿子,更是天下之主。倘若连立谁为后都无法自主,这天下之主,未免也太过软弱,而这种软弱,既无法守住那张龙椅,也无法守住这个天下。”
许久以前,在险些被父皇亲手扼杀的时刻,昭临就剔除掉了软弱的筋骨,再后来,在母后沉浸于被父皇厌弃的痛苦中,无法庇护他和姐姐时,他浑身长出了坚硬的壳。表面上他仍旧是恭谨仁慈的太子,可他知道,自己的心已经冷得像一块顽石,再没有人和事可以打动他。
直到沈偲的出现。
他惊奇地发现,原来柔弱和坚韧竟可以同时出现在一人身上。
她是那般柔弱,却又那般坚韧,她不愿侍奉父皇拼命抗争,却又为了亲人愿意牺牲一切。
他最初是被她的笑容和眼泪吸引,可是渐渐他了解了她的内心,他爱她的皮囊,更爱她的内里。
许皇后颓然倒在椅上。
她头一回意识到,昭临已不是十六岁的儿郎,而是皇帝陛下,如建武帝那般的皇帝陛下。
但凡大权在握的皇帝陛下,是无法容忍任何人挑战自己权威的。
她已做了他十六年的母亲,却一次也不曾见过他在朝堂之上斥责朝臣雷霆震怒的威势,亦不曾见过他下令屠戮谋逆者十族的冷酷,她心中的昭临和真实存在的昭临,已相去悬殊。
她的昭临,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在她软弱地选择倚仗自己的儿子时,已经长成了这个样子。
“昭临,我的儿子。”她怅然、遗憾、甚至后悔万分地朝自己的儿子伸出手,却被昭临避开了。
“太上皇后,朕的任何决定,决不允许任何人置喙,记住,是任何人。”
许皇后眼睁睁看儿子走入暮色之中。
作者有话说:
这章是昨天的。
第92章 倾诉
昭临阔步走出韶华殿, 等在宫门外的小山偷瞄了几眼之后,很识相地选择一言不发,碎步跟在他身后。
此刻天边只剩下狭长的一道红色光晕横贯整片天空, 其余都被厚重的云层遮盖,一如昭临当下的心情, 烦闷、失望、悲凉, 一种天下之大却无所依靠的空落落。
长久以来, 他代替父皇成为母后和姐姐的靠山。母后的伤心失意他来平复, 姐姐的任性妄为他来善后,可极少有人过问他的心酸和千钧重压,仿佛他天生就该、就能够承受一切。久而久之, 昭临收起了自己的情绪,他在所有人面前很好地隐藏了自己的真实情绪,他所表现出来的喜怒哀乐, 是应该有,而非本来有的。
他这样子过了数年才遇上沈偲, 一个让他能够以真实面目去面对的人,也是让他得以喘息的人。他从不食人间烟火的昭临太子, 变成了寻常人袁昭临, 他体会到了世俗寻常的快乐, 靠近或想起沈偲,他会觉得没有虚度此生。
其实一开始对沈偲, 他也向对待旁人一样戴着面具, 他试图让沈偲看到一个完美的、没有任何瑕疵的太子殿下。偏偏沈偲注意到了太子光环以外的他——小小年纪却背负了如山重担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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