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偲轻声道:“忘记了。”
其实撞见太子与孙雪宁在御花园那一日,便是她想要采些行将凋谢的茉莉花为太子做香囊。
可如今既要说离散,又何必再给他留下自己的痕迹呢,应悉数清理掉才是。清理掉她的所有痕迹,他便会淡忘掉这一段不应该有的孽缘。
“姐姐你,又没把我放在心上呢。”昭临双手环住她过于纤细的腰肢,身体朝她缓缓压了上去:“该如何让你记住我呢,我为此倍感苦恼。”
沈偲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她已经被昭临挤在角落中,身后是门扇,面前是人墙,她连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
她小声抗议道:“殿下……我有些喘不过气来了。”
“那姐姐得小心,不要晕过去了。”
“嗯?”
柔软的嘴唇和硬梆梆的身体齐齐朝她施压。
怎么、怎么又亲上了?
此种氛围之下,叫她如何开口说接下来的话。
沈偲挣扎,用额头将他的脸顶开:“不行,不可在此,殿下——”
昭临并未将她的小小反抗放在眼里,一面见缝插针地啄吻她的额头、眼皮和面颊,一面嘻嘻笑道:“姐姐,不是说好了吗?叫我昭临,你又忘了……”
沈偲被他亲得又痒又慌,她知道他一向特别愿意花时间在这些事上,可她还有正事与他说,她没有时间与他耗:“别,昭临,别在这儿——”
昭临完全误会了她的意思:“姐姐,没人知道此处,此处僻静得很……你都几日没来书房了,我很想你、很想你……”
“别动,姐姐,别再动了,我就亲亲你……”
沈偲挣了挣,终是没挣过他,只得求道:“别太久,不要弄乱了我的衣衫和头发。”
等他亲完,她立即与他说正事。
-
直到赤足走出廊道,许皇后全身上下依然抖个不停。
这一幕,和三年前何其相似。
她引以为心腹的宫女盏容与她的夫君袁裕,便是在她儿子生辰那日,在她的寝殿偷欢。她便是如今日这般悄无声息地躲在暗处,一字一句听着盏容是如何虚情假意地推辞实则半推半就地勾引她的夫君。
“陛下,奴婢好害怕,娘娘随时会回来……”
“她不会回来,她心思都在昭临身上。容儿,别怕啊,有朕护着你呢,朕的容儿,容儿……”
“陛下,您就放过奴婢吧……娘娘若是晓得了定会伤心……”
“朕已给了她皇后之位,她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会伤心?她要的不就是后位?”
“娘娘她深爱陛下……”
“容儿,这紧要关头便不要提她了好么,朕在意的是你,你喜欢朕吗?”
“你喜欢朕吗?”
“容儿,朕的容儿,朕已喜欢你许多年了,朕看着你从懵懵懂懂的小姑娘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你为朕生个像昭临那样的儿子吧,有了儿子,朕就废了许妙兰,封你做皇后。”
“奴婢不敢!奴婢不敢……陛下……”
许皇后不知道当年自己是如何忍下来的,她如鬼魅般地飘出了自己的寝殿,重新穿上丝履、洗净面上的泪痕,若无其事地出现在完全不知情的儿子身边。
而这一回,她同样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或许发出了,因为她的心实在跳得很猛烈,如擂鼓一般咚咚作响,几欲从这身体里跳出来。只是沉溺于一时肤浅欢愉的昭临听不见,许皇后知道,他完了,他完全陷进去了。
她引以为豪的儿子,完全陷进去了。
“皇后娘娘……”怯生生的声音在近旁响起,却不是她的贴身宫女。
许皇后眼神一凛,回过神来:“雪宁?”
“你怎会在此?”
雪宁被她的阴森可怖的表情吓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臣女,臣女只是、只是……猜殿下兴许在此,臣女寻来时,却被宫人拦下,臣女实在不知娘娘您也……在此。”
“你怎么猜到昭临在此?”
许皇后亦有些惊讶,她在宫女的搀扶下重新穿上丝履,极不情愿地承认了:“他确实在此。”
“殿下他,此刻是否与那位女官在一块……”
雪宁鼓足勇气问。
许皇后默认了:“你是如何知道的?”
雪宁的眼泪流了出来。
“那回,那回随娘娘去探望殿下时,臣女发现殿下书房里有一顶纱帽,臣女后来偷偷查验过,那纱帽是女官之物。”
“臣女当时心里便有了猜测,只是不知那女官究竟是何人。”
“直到方才听戏,殿下他故意坐在臣女身边,臣女知道他绝非为了臣女,那只能是那女官了。”
天知道她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暗中注视着昭临从头到尾都把目光停留在女官身上。
“那女官走后,殿下随即也走了。更加印证了臣女的猜测……”
她拼命忍住哭声,可眼泪却如同断了线的珍珠簌簌掉落,许皇后看了,亦不觉悲从中来。
为何这世间的好女子总是要被辜负被抛弃,她如此,雪宁亦是如此。
可是她不能像放弃袁裕一样放弃昭临,昭临是她的儿子,他只是一时误入歧途,全怪那个女官,全是那女官的错,她得救他的儿子。
“别哭了,乖孩子。”许皇后忍泪道:“会有法子的,我只允许,昭临身边的人是你。”
-
暗廊深处,良久过后,昭临终于心满意足地离开沈偲的唇。
总算稍微一解相思之苦,可惜他还得禁欲四日。
他轻轻来回抚摩那微微肿起的唇瓣,情不自禁道:“再等等,姐姐,我们很快就可以朝夕相伴,这辈子,下辈子,昭临都是你的人,只属于你一个人,好不好?”
可正是这句“这辈子”,陡然提醒了尚沉浸于此的沈偲——她与太子之间,并没有一辈子,他们只剩这一刻,这最后的一吻。
再这么沉沦下去,她会害了所有人,首当其冲的,便是眼前的太子。
泪珠缓缓滚了出来:“不行。”
“姐姐说了不会推开我……”昭临捏她的脸,以为她在玩笑:“姐姐是在逗弄我么?”
“那回是我失言了。船上那回,也是为了报答你救了父亲。如今恩情俱已还清,你我、你我就不要再见面了。”她的眼泪一下子夺眶而出:“与你这般频频私会,让我觉得自己很不堪、很轻浮、很无耻。我会去侍奉陛下。”
顿了顿,她又道:“我会去侍奉陛下。”
昭临未再言语,只低头沉默地看她,缓慢而沉重地喘息。
“真的不可以。”沈偲不知是对太子,还是对自己说,除了悬崖勒马,她没有更好的办法解决眼前的困境。
“你我今日之后,真的不能再见了。”
“可是,姐姐哭了啊。”昭临用手指蘸取她唇边的眼泪:“一直以来我都知道,姐姐的笑未必是真的,可姐姐的泪,做不了假。”
“所以,姐姐真的喜欢上我了,对不对?”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沈偲揪住衣襟,呆呆地看着太子,他面上是由衷的笑意。
“即使与我私会令姐姐感到这般不堪、轻浮和无耻,姐姐也不能拒绝,这不是喜欢又是什么……”
“姐姐说的其他话,不过是掩饰罢了,我甚至可以理解为,‘失言’其实是‘实言’。”
“我知道了,姐姐。”他将沈偲拥入怀中,眼里亦有泪:“你好笨啊,你连喜欢我,都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惊遇
沈偲靠在太子胸膛, 感受他有力的心跳和渐渐均匀下来的呼吸。
其实太子说错了一句。
她又怎会对自己的心一无所知呢?
她虽不聪明,却也并非太子想得那般愚钝。
她也是慢慢才察觉出她对太子的喜欢不同于当初对崔世君的。
沈偲喜欢崔世君,因为崔世君好。他学问好, 长得好,性情也好, 皎皎儿郎, 谁人不爱, 他是女子都想要的好归宿, 沈偲知道嫁给他会过上平静的日子,这正是她想要的细水长流的安宁。
可对太子,她从来没敢将他视作可以托付终身的人——尽管她已真切地感受到太子对她的不一般, 她还是谨守身为奴婢的分寸,小心翼翼地躲避。直到太子逾矩,直到大错铸成, 她才知道,男女之间, 原不止细水长流,也会汹涌澎湃一发不可收拾。
只是喜不喜欢, 结果都一样。
她是这皇宫之中最微不足道的存在, 她阻止不了一切的发生。
她曾经拼尽全力试过一次。
可就那一次, 她毁了君子崔世君,也险些害了父亲……
她不敢再试了, 她怕为太子带来麻烦, 毕竟想要她的人是元熙帝。
戏台子上的戏唱到尾声。
沈偲想, 他们的故事也到此结束了。
她于是仰起脸,挤出一丝笑容:“就这样吧,昭临, 你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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