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也比金陵凉爽许多。
马车很快停在孙家大宅前,雪宁的贴身丫鬟率先跳下马车, 摆好朱漆踏凳, 这才回身掀帘。
雪宁缓缓自马车钻出。她年方十五, 是位身材高挑、容貌明艳的少女, 穿了身颜色娇嫩的白衣粉裙,梳了金陵正时兴的蚌珠头,髻边插了一柄软金牡丹珍珠簪, 耳边缀着两枚珍珠耳坠,一看便是出身不凡的高门贵女。
她一眼便瞧见了等在门口的雪仪,紧走几步牵起姐姐的手, 亲亲热热叫了声:“二姐。”
“小妹,”雪仪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一番, 笑容可掬道:“肌肤更细腻了,身段也更好了, 果然还是南方的水土养人。”
雪宁道:“我还是喜欢肇京。”
“是喜欢肇京还是喜欢肇京的人呀?”雪仪明知故问:“先进去拜见祖母和母亲, 待会儿随我去趟公主府, 你公主姐姐说了,她要带你进宫。”
“很快你就能见到你想见的人了。”
雪宁不吱声, 只一味加快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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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膳后, 昭临照旧在书房批折子, 小山突然来报:“殿下,韶华殿的小安来了。”
小安是韶华殿专门负责跑腿传话的小太监。
昭临道:“进来吧。”
小安随即入内磕头问安:“殿下,娘娘让您过去殿里一趟, 晚膳也一并在殿里用了。”
昭临道:“知道了,可是有什么人来了?”
顿了顿,问:“是雪宁么?”
昭临七岁开始跟随孙太傅学习经史国策,因他早慧,与不如他聪明的堂兄弟们无话可说,能说得上话的崇驰堂兄那时又沉迷舞刀弄枪,难得陪在他左右。时间一长,与他同岁、聪敏伶俐的孙雪宁便成了他唯一的玩伴,也可以说是青梅竹马。
小安回:“正是孙家三姑娘,是午后公主殿下带着一起进宫的,听说今儿才从金陵回来。”
昭临颔首:“批完这堆折子便过去。”
又过了大半个时辰,昭临阖上最后一本折子,从案后起身,预备赶去韶华殿。
小山提醒:“殿下,您袖口有一处墨点,是否换身衣裳?”
“不必。”昭临道:“只是孙雪宁又不是旁的什么人,孤懒得换了,对了,让你准备的东西都备好了吗?孤兴许今晚便会用。”
“备好了。”小山也不知太子为何突发奇想让他备一套太监衣服,还是照着太子的身形准备的。他也不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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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临踏进韶华殿时,远远听得孙雪宁正绘声绘色地讲述她在金陵烧香拜佛的经历。
“外祖母当时身子总不见好,茶不思饭不想,人也清减了许多,长辈们都颇为担忧。于是有一日,大舅母带着臣女前往金陵城外的鸡鸣寺为外祖母磕头祈福。大舅母说,鸡鸣寺虽不如灵谷、天界、大报恩寺那几座大刹出名,可若是论发愿遂愿,却最是灵验。”
“臣女那日天不亮便上山,在菩萨面前为外祖母磕了九个头,烧了十三根香。”
“皇后娘娘,公主姐姐,你们猜,结果如何?”
许皇后笑道:“雪宁如此心诚,你外祖母其后定然痊愈。”
永徽道:“我猜也是如此。”
雪宁道:“当日马车还正在回府路上跑着呢,臣女突然瞅见外祖家中的下人正急急忙忙在街上疾跑,舅母以为是外祖母病情加重,忙叫住询问,岂料——”
“孙雪宁,你倒是一如既往地喜欢故弄玄虚,你瞧瞧看,母后和姐姐这耳朵都快竖起来了。”
昭临信步入内,笑眯眯调侃道。
被突然现身的昭临这么一打岔一质疑,雪宁闹了个大红脸,立时起身行礼:“臣女参见太子殿下。”
又小声道:“殿下,臣女可没有胡诌半句。”
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全在昭临身上。
许皇后心下一喜。
昭临却笑:“得了,你别一口一个‘殿下’‘臣女’,纵然是袁昭临这三个字,你当年也是常常挂在嘴边的,怎年岁渐长反倒胆子越来越小。”
“臣女当年懵懂无知,直呼殿下名讳,臣女再也不敢了。”
昭临随意道:“你还是叫我名字吧,你再叫殿下,我听着耳朵疼。”
“对,私底下就叫他名字,不要那么生分。”许皇后在旁看着这一双相当登对的小儿女,心里又是感慨又是喜欢:“昭临,你让雪宁把方才的故事说完,我也想知道,老人家后来究竟如何了。”
雪宁垂眸轻声道:“被舅母叫住后,那下人赶忙回话,说不知怎的,外祖母突然从病榻上坐起身来,点名要吃天香楼的酱香肘子,家里人赶紧派人去买……便是自那日起,外祖母的身子一日好似一日,不久竟然不药而愈。家里人便纷纷说鸡鸣寺果真灵验。”
“听起来是有几分机缘。”许皇后道。
雪宁顺势从荷包取出两枚护身符,分别呈给皇后和公主:“皇后娘娘、公主姐姐,臣女自小得到你们额外照拂,心中甚是感激。故而回京前,臣女又专门去了一趟鸡鸣寺,为你们求了护身符,只愿娘娘与姐姐乐哉未央。”
许皇后接过护身符,深看了一眼雪宁,道:“雪宁,真是有心了。”又睨了一眼在旁负手而立的昭临:“汗颜否,你几时如此孝顺过母后?”
昭临先质问雪宁:“怎母后与姐姐都有,就我没有?难道你小时候我不曾照拂过你?你不会写的字,对不上的对子,我没帮过你?真忘恩负义。”
又转头对母后说:“此事不难办。改日儿臣也去清凉寺为您求护身符便是。一个不够,儿臣便为你求十个百个千个,定要换得您一句夸赞。”
许皇后苦笑:“我这是要你办事吗?我是要你像雪宁这般懂事孝顺贴心。”
你若做不到,便痛痛快快把雪宁娶了,别和那个女官稀里糊涂,也让我省点心。
晚膳过后,许皇后道:“永徽久未在宫里住,今夜便留在宫里陪母后说说话。雪宁也不回去了,就住在你公主姐姐的永和宫,过几日还有戏班子唱戏,咱们一道去听戏。”
雪宁虽觉得皇后的安排有些突兀,却也乖巧地福身行礼:“臣女遵命。”
许皇后又道:“昭临,听闻近日御花园的昙花开了,刚巧今晚雪宁也在,你领她去看看。真真是难得一见。”
许皇后有自己的主意,她打算尽快撮合昭临和雪宁。论样貌论出身论才情,雪宁比那个沈偲不知强多少倍,只要昭临有了正妃,自然会把那个低贱的女官抛到九霄云外去——有说儿子肖父,他的父亲便是这样的性子,见一个爱一个,每一个都爱,每一个都不长久。
昭临爽快道:“是,儿臣,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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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悄然降临,一钩娟娟新月悬于深蓝色的苍穹,御花园幽香四溢。
昭临与孙雪宁立在种植昙花的一处角落,静待花开。
再度与幼年玩伴相处不由得令昭临想起许多陈年往事——好的,坏的,他想忘记却历历在目的。
在外人看来,他已经得到了一切,可他也早早失去了一些东西,弥足珍贵的东西。
“昭临,还会开花吗?”已经等了一炷香,见昙花毫无动静,雪宁忍不住问。
昭临道:“你想看花开吗?若想看,便等到花开为止。若只是因母后一句话,那大可不必,她喜欢并不代表你我也须得喜欢。”
雪宁心说:我虽对观赏昙花开放并无多大的兴致,可有你在旁,我也愿意等上多时。
便道:“昙花夜开我确是未曾见过,倒也可以再等等。”
昭临道:“你若站不住,便去旁边的凉亭休息,一会儿开花了我叫你便是。”
雪宁心里一甜:昭临说这话的语气几乎与小时候无异。当年每每遇到祖父布置的功课太过艰涩,她便会求到昭临那里去,昭临便会说“这也不难,你先别慌,我教你便是。”
昭临对她,一直很好,很温柔,这种好和温柔,据雪宁观察,似乎只有她独享。
雪宁不禁被这种始终如一的态度所鼓舞。她想了想,从荷包里掏出一枚护身符,递到昭临手边,含羞道:“这是给你的。”
昭临接过,问:“怎方才不给我?”
“方才当着娘娘与公主姐姐的面,送你这个不太妥当……”雪宁轻声说。
毕竟她与昭临都已到了成婚的年纪,送这种东西往往会赋予其他的深意,她还不知,昭临是否对她也有相同的感情。
昭临奇道:“孙雪宁,我发现你最近这一年变得很是扭捏,此番再见,此种感觉更加强烈……”他笑了笑:“全然不复幼时的爽朗明快,难不成女子长大后皆是如此?”
雪宁看着他唇畔的笑意,终鼓起勇气道:“昭临,你我自幼相识,感情不可谓不深厚,我很想知道,如今你对我,究竟是何种感情?”
这个问题,早在雪宁去金陵前便想问他,但他当时才担任监国,每日忙于各种朝务,她便一推再推,直到今时此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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