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欺她_晴间多云 > 第75页
    可世君不过一介书生, 为救沈思,他甚至与兄长闹崩,直到后来冒险求到太子处, 才总算为沈偲求得一线生机。此为后话。


    而假贡砖被当做真贡砖发往肇京之时,老师人尚在肇京。


    所以签字盖章放行假贡砖的,压根就不是老师。


    在诏狱之中, 老师告诉他,当初离开肇京前, 他已事先与主官告假,说明归期不定。又将自己的印章托付给典史张卫, 用于告假期间代为验收贡砖。


    坏就坏在, 张卫喝酒误事, 竟误将码头堆放的肖柏安私窑所产出的、外形足以乱真的假贡砖当作真贡砖,在封条上盖上了印章, 通过贡舫发往肇京。


    一步错步步错, 假贡砖被送入皇宫, 而负责接收的营缮司仅凭封条印章便予以接收,假贡砖被用于修筑皇城。


    于是各个环节各人的无心之失,最终酿成这一桩人祸。


    假如肖柏安没有唯利是图, 私下仿制劣质贡砖售卖给他人。


    假如受托的张卫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认真验收贡砖。


    假如营缮司在接收贡砖时检验贡砖质地。


    假贡砖也不至于砌成宫墙。


    可惜没有假如。


    一场暴雨之后宫墙坍塌,还连累了一条无辜的性命。


    老师想得很长远。他之所以不愿说出真相,一是担心殃及临清县衙一众同僚。二是害怕继续追究他当初为何前往肇京并停留多日,甚至牵出沈偲不愿侍奉陛下,以及自己试图助沈偲出宫一事。


    忤逆君王,远比失职渎职更可怕。


    老师说:“如今,就别告诉偲儿这些了……她,她已决定侍奉陛下了。我们终究无能为力。”


    老师还说:“世君,老师知道你娶了公主,老师和师母不怪你。怪只怪,我们当初让偲儿进宫,断绝了你们的缘分。”


    想到老师的牺牲,想到自己与沈偲的阴差阳错,世君仰天长叹,泪湿衣襟。


    他如今还能怎么办呢?


    他觉得自己一无是处。


    所有的努力不过是一场空。


    当初,他以娶公主为筹码,才换得太子亲口允诺救沈偲出宫,可沈偲最终还是要侍奉陛下。


    是他所托非人,太子彻底愚弄了他……想想也是,沈偲之于太子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宫人,太子又怎会因为他的请求忤逆陛下呢?是自己太过天真。


    今日亦是如此,哪怕他亲耳听到事情真相,他依然帮不了老师。


    世君好恨,恨苍天不公世事弄人,恨天家只手遮天,恨自己愚蠢无能。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老师认罪。


    世君一夜未眠。


    -


    这一晚,沈偲同样不能安睡。


    一闭上眼,便是阴寒可怖的地牢,冷酷严苛的守卫和凄凉无依的父亲。


    父亲虽承认是自己不察导致假贡砖被送入皇宫。沈偲始终不信。


    她怀疑父亲是为人逼迫或代人受过,她坚信父亲是清白的。


    她想再找崔世君相助,至少拿到卷宗或其余人的口供,察看其中是否有所遗漏。可仔细一想,在这件事上,崔世君恐怕力不能及。


    她能看出来,光是带她走一趟诏狱,崔世君已拼尽全力。


    要看到卷宗和其他物证,还父亲清白,她只有去求一人——负责审理此案的太子。


    去求太子?


    想及此,沈偲心口剧烈起伏。


    她与太子,原是孽缘啊。


    她本已打算听从姨母的劝告,忘掉被他蒙骗清白被毁这件事,装作一切从未发生去侍奉元熙帝,偏偏又不得不去找他。


    她不愿承他的情,他又会否应她的请?


    天光大亮时,沈偲下定决心,她得去重华殿,她必须去求太子。


    无论付出何种代价,为了父亲,她也得走这一趟!


    -


    沈偲没与任何人说,趁着午后所有人昏昏欲睡时悄悄出了长春宫——也没人注意到她,近来姨母心情郁郁,连带着宫人们也闭门不出。


    太子没有子午觉的习惯,她现在赶去,应该能见到他。


    沈偲觉得自己此刻冷静得可怕。


    她出发前甚至换了身衣衫,又清洗过头发和身子,否则以她苍白憔悴的脸色和被地牢令人作呕的气味腌入味儿的头发和衣衫,大概会引太子生厌。


    太子向来喜欢洁净。


    沈偲端详镜中神情淡漠的自己,忽然扬起手使劲拍了拍面颊,让脸色稍微变得红润些。


    到了重华殿,沈偲请守卫帮忙传话给小山。


    不一会儿,许久未见的小山出现在眼前。


    “沈女史,你怎么来了?”小山还是先前那副样子,说话的口气很是亲近:“咱们大概有一个多月未见了吧。”


    “你近来在忙什么呢?”


    沈偲不得不打断小山的寒暄:“小山,我今日来,是想求见殿下,你可否替我通传一声。”


    小山有些为难:“殿下眼下正在议事,指不定什么时候结束呢。”


    沈偲想了想:“我能否在书房外头候着……”


    “我是有要紧事,须求见殿下。”


    小山笑得眉眼弯弯:“自然可以,你随我来。”


    两人随即来到书房外,小山推开门:“这附近不时有人经过,女史就在屋里等便是。”


    “反正,你也不是外人。”


    他冲沈偲挤挤眼,轻轻关上了房门。


    沈偲就在门口角落站着,也不往里走。


    午后的书房笼罩在强烈的日光下,还是熟悉的陈设。沈偲想到一个月前她还和小山在此整理藏书,她无数次透过书架的空格,看见太子端坐案后,时而奋笔疾书,时而凝神沉思……他的侧脸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边。


    她有一回忍不住悄悄注视他,看那挺直的鼻梁和深邃的眼,在心里感叹:世间怎会有如此完美无缺的人,他身上似乎集合了所有的美好和美德。


    太子便在那一刻抬起头来,目光与她相触,他的目光里也带着眷眷笑意……


    沈偲幽微地叹了口气,究竟哪一个才是真的你?太子,昭临,你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也就在这一瞬,沈偲突然改变了主意,她突然想赌一把。


    -


    从书房出来,小山直直去了议事厅。


    这里除了太子并没有旁人。


    太子随意坐着,随意翻看书册。


    可太子的手指很没有耐心地敲击着桌面,他手里的书册不过是反复翻来翻去。


    见小山进门,他旋即抬眼,等着他开口。


    小山禀道:“殿下,女史已等在书房里了。”


    “让她等着。”昭临闷闷道:“孤今日非让她等到天黑不可。”


    他的气还没消。


    即便昨夜他打折了一个倒霉守卫的腿,即便那个守卫是听他命令磋磨沈偲的,可他还是憋了一肚子火。


    皆因她走时留下“不愿”两个字。


    这火无处可发,只能沈偲来灭。


    她必须紧紧抱着他,用红润润的嘴唇亲他,用水汪汪的眼睛看他,用她的全部抚慰他,不得喊痛,不得叫累,陪着他欲生欲死才可以。


    小山知道太子这三日心情都极坏,旁人或许不知,他可看得清楚,他也知与沈姐姐有关。


    太子近来哪一次情绪高涨或低落不是沈姐姐的功劳呢?


    小山乖巧道:“是,殿下,现在离天黑不到三个时辰。”


    昭临却坐如针毡。


    几息之后,他丧气道:“你为她备着吃的喝的,让她坐在罗汉床上等。”


    “你告诉她,孤事务繁忙,请她耐心等着。孤忙完便立时过去。”


    “是!殿下!”小山响亮地应了声。


    小山正准备出门,太子又突然道:“算了,后面那句不必说。你就为她备些吃的喝的就行。”


    哦……


    小山道:“是,殿下……”


    -


    说到做到,为了罚沈偲苦等,昭临连晚膳都是躲在议事厅用的。


    极简单的晚膳吃足了半个时辰。


    米都是一粒一粒数着吃的。


    小山看不下去了:“殿下,饭菜是否凉了,是否需要送些热的来?”


    “不必。”昭临搁下玉箸,淡淡问:“她吃过没?”


    “女史说她吃不下。”小山回。


    “往常爱吃的点心不吃,茶水不喝,晚膳不用,她到底打算作践谁?气死谁?”


    “自然是作践自己,气死殿下您呀。”小山顺着太子的话,一不留神说漏了嘴。


    说完,他立马捂嘴:坏了!


    太子却没恼,只狠瞥了他一眼:“你比她聪明。”


    他随后便自行取茶漱了口:“走吧,孤再不现身,真怕她把自个儿饿死、渴死。”


    -


    沈偲垂眸静坐在罗汉床上,窗外的天色已彻底暗淡下来。


    她手边的矮几上摆了点心、茶盏和晚膳,她一点未动。


    房门推开,熟悉的脚步响起,她抬起头,刚巧来人的目光也紧接着投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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