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昭临抬眼, 淡淡道:“不必打搅父皇。”
昭临晓得这位新近得宠的秦才人胆子颇大路子颇野, 为了讨父皇欢心, 敢为人所不能为,此刻进去,势必会扫了父皇的兴。
“曹公公, 陪孤走走。”
曹顺德作揖:“老奴遵旨。”
两人步出十余步,行至殿前的开阔地带,近旁已无旁人。
昭临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 问:“父皇还在用那些助兴的东西?”
曹顺德低声道:“自从宠上了这一位,用得越发狠了。”
“原先还不时让御医把脉, 近来,也不召御医了, 用量加了一倍。”
这是……要自寻死路啊。
昭临默然。
曹顺德道:“秦才人想搬出玉芝宫, 这几日卯足了劲儿……”
他是聪明人, 三言两语,该说的都说了。
昭临颔首:“有劳曹公公, 退下吧。”
昭临回望灯火通明的宫室, 隐约听到女子娇娇的笑, 是那种捏着嗓子做出来的娇,很刻意、很做作。
此种货色,也配侍奉一国之君?
他厌恶地蹙眉, 连带着厌恶被此种货色迷得晕头转向的父皇——那个男人身上没有一丝一毫值得他敬重的地方,可以说,枉为人夫、枉为人父、枉为国君。
昭临已经可以预见他的下场:牡丹花下死,还是一朵极其艳俗的牡丹。
所以他更不能让父皇碰沈偲。
他的沈偲。
笨拙的、执拗的沈偲。
她落在父皇手里会是什么样子?下一个玉嫔,或者更凄惨……
他甚至开始感激崔世君把这件事捅到自己面前,让他还有机会可以救沈偲于水火。
届时她会如何谢他呢?他要的不多,他要她回以倾心、报以此身。
昭临深吸了口气,转身去了拾遗殿。
-
沈偲走进西次间,姨母正与容姑姑、银絮说笑。
沈偲隐隐听着“玉芝宫”“引狼入室”“白眼狼”之类的字眼。
见她近前,三人很有默契地不再继续说话,只是那种愉悦却意味深长的笑意还停留在唇边,来不及收回。
贵妃开口道:“事情可办妥了?”
沈偲微微点头:“办妥了。”
她与崔世君,彻底了断了。
“那便好,你也安下心来。”贵妃道:“明日若天气晴朗,咱们带瑞蕊去燕雀湖泛舟,今儿小丫头一整日没见着你,问了我几回。”
顿了顿又道:“如今,容姑姑在她面前也不顶用,她就要你。”
容姑姑也道:“公主现在最听偲姑娘的。”
想起可爱的瑞蕊,沈偲心内因太子生出的沉重和担忧,稍微淡了些许。
-
翌日果然是个晴日。
午膳后,长春宫一行人去燕雀湖泛舟。
贵妃、公主同乘一顶小轿。
沈偲与银絮跟在轿后随行,一向与贵妃形影不离的容姑姑说腰腿疼痛,留在宫中歇息。
银絮悄声道:“容姑姑近来怎么深居简出的,今儿也推辞不来。”
见沈偲不接话,银絮继续道:“我猜想,她自从上回在重华殿受了罚,心里头一直不舒坦,觉得自己好歹是娘娘身边的老人,平白受这么大委屈,就不太愿意出来见人了。”
沈偲正忧心忡忡太子昨日说的话,本不想应声,无奈银絮停下来等着她回答,只得敷衍道:“絮姐姐,你别多想,容姑姑是宫里头的老人了,她可比咱们通透……或许,是最近身子不爽利?”
再者说,谁没有想要偷懒的时候,沈偲将心比心,她也不愿早起,不愿日日劳作,何况容姑姑已一把年纪了。
银絮摇头:“不对。我看她最近经常不在宫里,也不知做什么去了……她以往极少这样。”
“我总觉得她近来有些不对劲……好几回,看她想事情想得出神……”
不多时,一行人到了燕雀湖。
燕雀湖是位于皇宫西北角外的一处深湖,湖面开阔,沿湖柳树成荫,清爽怡人。离燕雀湖不远是绵延近百里的皇家猎场,散养了羊、鹿、兔、雉鸡、雁鸭等,每逢夏秋交替之际,秋狩便在此举行。
泛舟的区域是燕雀湖北岸至湖心被圈起来的一片,数只大小不一的游船停靠在岸,船工们在岸边的凉棚歇息。
瑞蕊手指最大那只游船,雀跃道:“母亲,我想坐那只大船。”
“好好好。”贵妃摸着女儿的头宠溺道:“母亲带瑞蕊坐大船。”
“咱们上船。”
四人正要登船,身后突然响起拿腔作势的笑声:“咦,怎地如此巧,贵妃娘娘也带公主来此游湖?”
四人回头一看,正是近来风头正劲的才人秦玉茗。
沈偲抬眼看去,她比沈偲上回见又丰腴艳丽了几分,人懒靠在四人抬的步辇之上,随行宫女太监有十余人之多,声势派头十足。
全然不似承宠半月的才人,完全压过了身边的贵妃姨母。
步辇随后缓缓落下,秦才人在宫女的搀扶下慢条斯理地下辇,悠悠朝贵妃福了福身:“嫔妾见过贵妃娘娘。”
声音慵懒,带了一丝漫不经心。
沈偲心道,连她都听出来了,姨母应该也听出来了。
贵妃笑道:“今儿天真真好,妹妹也来此游玩?”
秦才人抬手触了触髻边硕大的立凤金簪:“先前颇想来此游湖泛舟,可惜未能如愿……不想陛下听说后,责怪嫔妾太过小家子气……陛下说,区区小事,想来便来,不必看谁的眼色。”
贵妃早有耳闻秦才人自承宠后,对玉芝宫主位梁妃多有不敬,梁妃被气得卧床数日,一改往日的温和,大骂她是只白眼狼。揣测此番阴阳怪气的话应是指向梁妃,顿时有种大仇得报的爽快,连笑也多了几分真。
“妹妹说的极是,游湖泛舟不过小事一桩,妹妹尽兴就好。”
沈偲心里清楚秦才人这番话是什么意思——顺顺此前一门心思想要陪梁妃游湖,制造些机会偶遇元熙帝,偏梁妃不愿带她随行。
她原还记着这些。
沈偲垂下眼帘,默不作声。
“既然贵妃娘娘开口了,嫔妾恭敬不如从命。”秦才人微微一笑,对左右使了个眼色:“还不快去。”
她身后的宫女径直越过站在船前的瑞蕊,抢先登上大船。
瑞蕊一看,急了:“母亲,我的大船,我要坐大船。”
秦才人笑:“小公主,莫急莫急,你瞧,你们一共才四人,哪里用得着坐八人大船,旁边的小船足矣。”
说完这话,她顺理成章地带着其余人登上大船,船很快朝湖心划去,秦才人的笑声远远传来:“嫔妾谢贵妃娘娘让船。”
瑞蕊见状登时哭闹起来:“母亲,我要坐大船!我要坐大船!”
贵妃忍气哄道:“瑞蕊,今儿船被抢了去,咱们坐小船也是一样的。”
瑞蕊不依:“不要,明明是我们先来的,凭什么!”
“瑞蕊,不准闹。”贵妃提高音量:“你再闹,你父皇便不喜欢你了。”
瑞蕊猛地止住哭声,却还抽噎着,死死盯着湖心处的大船:“全都淹死才好。”
沈偲闻言心头一紧:“瑞蕊,你说什么?”
瑞蕊抬眼睨她一眼,一字一句道:“秦才人,还有那群奴才,全都淹死在这湖里才好呢。”
“谁叫她们,抢了我的大船。”
“抢了我的父皇。”
沈偲愕然,扭头看向姨母,她的脸色也有些尴尬。
“瑞蕊,不许乱说话,你乱说话,父皇就更不喜欢你了。”
瑞蕊本就强压住脾气,一听这话,立时哭喊起来,她也不敢冲贵妃嚷嚷,矛头对准了沈偲:“沈表姐,全怪你!”
“怪我?”沈偲越发诧异。
“瑞蕊,”贵妃厉声喝道,“你闭嘴!”
“若不是你不听话,父皇怎会让旁人抢了去!全怪你!全怪你!”
毕竟是一路百般宠爱着长大的女娃,脾气发作起来不得了:“你赶紧把父皇给我抢回来!”
沈偲呆立一旁。
贵妃大力拽过瑞蕊,摇了两下:“不准再说一个字!”
“快向表姐赔罪。”
瑞蕊咬唇,慢慢挪到沈偲跟前,一开口却哇哇大哭起来:“沈表姐,你何时才肯听话!瑞蕊想父皇了,瑞蕊想父皇了!”
贵妃听言亦捂嘴,眼角似有泪意。
沈偲慢慢蹲下身,把瑞蕊搂在怀里,轻声哄道:“瑞蕊乖啊,瑞蕊不哭啊。”
她抱着大哭不止的瑞蕊,轻轻抚摸她的后背。
可怜啊,小小的年纪,小小的女娃。
怎就有了烦恼,有了仇恨。
不应该,真的不应该。
她一边拍着瑞蕊的后背,一边轻声道:“姨母,不要教瑞蕊这些……她还是个孩子,尽量让她,快活些吧。”
贵妃也在流泪:“若我彻底失了势,你以为,瑞蕊还有好日子过吗?等到她十四五岁,陛下或者太子,想要送她去和亲,或是用作拉拢底下臣子的工具,我同样无能为力。沈偲,你以为,这一切,都是我在逼你吗?我倒了,瑞蕊、肖家也就垮了。沈偲,你真以为,我苦苦在这宫里支撑是为了谁?就为了我一人吗?”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