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道:“区区脚伤,不碍事。”仍坚持跪拜四次。
礼毕,皇后双手扶起太子,端详片刻,哽咽道:“半年未见,太子黑了、瘦了。”
“母后言重,儿臣其实是壮了。”
皇后被哄得破涕为笑:“太子,快些进殿拜谒你父皇。”
片刻后,天底下最尊贵的一对母子,一面低声交谈,一面并肩朝承天殿行去。
直至二人及拥趸行出十余丈,留出了足够彰显天家威仪的距离,欢迎人群才开始跟随进入承天殿。
作为贵妃的女官,沈偲也在其中。
承天殿是本朝举行大典、朝会的大殿,正中高台放置御座,御座由赤金打造,盘踞十三条形貌各异的蟠龙,御座下东西两侧分设皇后、贵妃的座位。
待众人站定,元熙帝升座。
他是位眉长目秀、相貌端正的中年男子,性情隐忍随和,不似他的父皇建武帝那般杀伐果断。也因如此,元熙帝在即位后渐渐感到力不从心——臣子们时常拿棘手问题刁难他,还一口一个“请陛下圣裁”。
元熙帝果断做了圣裁,他火速将昭临立为太子,理所当然地将那些难题交给他处置,美名其曰:太子年幼,尚需历练。
自此,有昭临替他看管前朝,元熙帝顺理成章地把精力放在他真正感兴趣的享乐上。不过,毕竟已人到中年,肆意放纵的代价便是,他的脸上时常呈现出一种挥之不去的疲态和麻木。
入宫两月,沈偲在姨母宫里见过这张脸数回,回回如此。
与倦怠空虚的元熙帝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十五岁的太子。
再次出现在众人面前的太子,已换了身更为正式的绛色朝服,鲜衣少年,蓬勃如冉冉旭日,当太子开口时,臣子们的脸上争先恐后地浮现出欣慰之色。
“启禀父皇,儿臣代父皇南巡而还,恭请圣安。”
太子躬身行礼,端正似松柏独立。
元熙帝颔首:“太子南巡劳苦,回宫可喜。”
又问:“太子一路可有新鲜见闻?”
太子稍一思索,拣了些沿途所见娓娓道来,他似乎有一种化寻常为神奇的能力,寥寥数语便将那些当地人看厌烦了的景致描绘得别致瑰奇、引人入胜。
太子提到有“天下粮仓”之称的临清,提到临清的繁华、富庶不亚于江南,提到临清出产的贡砖专用于修筑皇城,提到临清家家户户都会做的进士糕。
“那是何物?”元熙帝问。
太子笑回:“实为发糕,是临清一道名点,旨在激励当地举子‘清白做官’。”
“倒是有心了。”元熙帝赞道。
沈偲注意到,当太子提到临清时,堂下有位臣子频频含笑点头,沈偲猜,这位定是临清出身。
可巧了,临清也是沈偲出生和长成的地方。
不仅如此,她的双亲及小弟,至今仍在临清生活。
这还得多亏了姨母的照拂,他们一家子如今在临清过得很体面:有两进的宅子,有足够过活的田产铺面,有可供差遣的丫鬟小厮。再不用像过去那样,仅靠父亲在富贵人家做西席维持生计。
所以,当姨母写信要沈偲进宫做女官时,沈偲和家人虽为难却无法回绝。
沈偲离家前,母亲一再叮嘱,“你姨母这些年在宫里不容易,身边缺个知根知底的人,你去帮帮姨母,当作咱们家报答她这些年的关照。等过一两年她又有了皇子,你再出宫成亲……唉,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只是苦了你。”
“朕记得,贵妃也是临清出身?”元熙帝忽道,随即,目光朝这边看来。
姨母含笑称是:“太子殿下所言,与臣妾记忆中的故土分毫不差,果真如陛下所说,殿下博闻强识、学贯古今。”
明晃晃地向太子示好。
太子亦有来有往:“临清是个好地方,毓秀钟灵,人才济济。”
元熙帝开怀:“太子平安归来,朕心甚慰。今日设宴,为太子接风洗尘,朕与诸位同乐。”
话音未落,座下臣子们下跪叩首,山呼万岁千岁。
在响彻大殿的呼号中,沈偲头皮阵阵发麻。
她能感到,元熙帝的目光已轻飘飘地越过姨母,径直朝她投来。
她心头一颤,手指不自觉地蜷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章 筵席
欢迎筵席设在华英殿,筵开十桌,寓意十全十美。
筵席一直排到殿外的长廊,品阶低一些的朝臣与家眷,便安置在此处。只有与天家同出一脉的宗亲王公或是肱股之臣,才有资格在殿内入席。
能够坐在元熙帝一臂以内的,今夜只得皇后、贵妃、太子三人而已。
沈偲垂眸静立在姨母身后,想起元熙帝方才投来的一瞥和姨母的嘱咐,心一点点下沉。
欢迎典礼前,姨母特意屏退左右,单把沈偲叫到跟前:“沈偲,姨母给你一个一步登天的机会,你可得好生把握。”
说着,姨母抬起她的脸,在日光下细细审看:“你很美,可天底下美人多如过江之鲫,大多数人终其一生,也未有觐见天颜的机会。”
“沈偲,你千万莫让姨母失望。”
让她作为女官,堂而皇之地出现在皇帝面前,便是姨母所说“一步登天”的机会。
沈偲也是近些日子才回过味来的:入宫做女官根本是幌子,姨母分明把她视作笼络圣心的筹码。
所谓两年后出宫成亲,不过是母亲与她一厢情愿的想法。
姨母不知道的是,沈偲早已有位青梅竹马,那人听闻她要进宫为姨母做事,亲口对她说,愿等她期满出宫,他要娶她为妻。
期满、出宫、成亲……
沈偲轻轻呼出一口浊气:等今晚筵席散后、在事情变得无法挽回之前,她必须说服姨母打消这个念头,姨母希望她做的事,她做不来,一样也做不来……
她正忧心忡忡,腰际忽然被人掐了一把,角度刁钻,力道过分,让她瞬间回到现实。
沈偲抬眼,正对上姨母笑里藏锋的一双凤眸。
姨母这是在提醒她,得笑,在外头、在陛下面前,无时无刻都得笑。
沈偲无奈牵动唇角。
-
筵席从傍晚一直延续到月上枝头。
酒过三巡,许皇后称醉先请离席,元熙帝允了。
太子亦起身相送。
两人走后,一直严阵以待的贵妃旋即唤沈偲上前奉茶。
本来,元熙帝身后便站着心腹曹公公,按理是轮不到沈偲奉茶的,可贵妃既然开了口,曹公公自然乐得清闲。
沈偲便端了参茶近前。
贵妃柔声说:“陛下醉了,快用些参茶压一压。”
“不,朕,没醉。”
元熙帝摆手,眼皮微微掀起,染上醉意的幽深黑眸直勾勾钉住沈偲:“朕认得你,你是贵妃宫里的女史——你叫什么来着?”
沈偲抠紧托盘,“回禀陛下,奴婢名叫沈偲。”
“如何写的?”
贵妃笑盈盈拿过元熙帝的手,在他手心写划。
“原是这个偲。与人倒也相配。”
“沈,偲。”
元熙帝又重复了一遍,觑了贵妃一眼,笑道:“朕就说没醉,你宫里的人,朕一向记得很清楚。”
“陛下没醉,原是臣妾醉了。”贵妃扶额娇笑。
趁两人说笑,沈偲赶紧将茶盏呈到元熙帝手边。
元熙帝并未接过,只含笑拿眼睇她,目光从莹然玉润的小脸游移到盈盈不堪一握的腰肢,喉头不易察觉地动了动。
说不清是醉意催生了欲念,还是这些年任情恣性惯了,总之在这一刻,元熙帝对眼前清莹秀澈的女官,生出了绮念。
他欺身靠近,只手扶住茶盏,意味深长道:“沈女史,今年几岁了?”
离得太近,男人口中浓烈的酒气以及周身馥郁的熏香,熏得沈偲晕头转向。
她刚要作答,下一瞬,在茶盏和袖筒的掩饰下,男人暗暗捏住了她的手心。
根本来不及震愕,手指已得寸进尺地在她手心画圈。
沈偲大骇。
元熙帝依旧在笑:“还没回答朕,你究竟几岁了?”
沈偲到底还是将此种与羞辱无异的撩拨强忍下来了。她顿了顿,尽量用稀松平常的语气说:“回禀陛下,奴婢年十六。”
不亢不卑,不俗不媚,出乎元熙帝意料。
他本以为沈偲会像之前他逗弄过的任何一位女子那般,含羞带怯地回应他,或是干脆大胆直白地引诱他,没想到,这小小女官予他的,竟是这般公事公办的态度。
到底是这诱饵不够,还是,这条小鱼儿还没开窍?
元熙帝大惑不解。
他怔忪片刻,最终把原因归结于后者:毕竟才十六,比他的长女还要小两岁,不通人事,也说得过去。
慢慢来,急不得。
反正,他有的是耐心和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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