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奚去找了沈惜月,她正在她常坐的,后宅的一个藤椅。
俞奚凑到沈惜月旁边,陪她坐下。
沈惜月这些天吃不好睡不好,面色都有些憔悴,俞奚递给她一块补血糖的巧克力。
“总算要结束了。”沈惜月咬着巧克力,长长地叹了声气。
她的声音里满是解脱,这次之后,她和母亲应该要彻底远离这里了。
俞奚探究的视线落在前院一个个进来的客人。
她这些天一直没有看到裴继,连裴均也只有匆匆几面。
这两个作为裴坤名义上的长子,次子,按照规矩,本该承担葬礼的每项安排。
她低声询问了沈惜月。
沈惜月神情微顿。
那次酒店事件后,她也问过母亲,后面大舅小舅怎么样了。
可裴妍一直讳莫如深。
沈惜月只能自己去搜寻信息打探。
一了解,果然裴均裴继都相继出了事。
裴均作为导师和女学生的聊天记录被曝光,在受调查,很可能停职处理。
裴继因从前工作失误的旧账突然被举报翻出来,调任了部门,明升暗降,一个坐冷板凳的职位。
沈惜月回去找母亲求证。
裴妍叹口气,反而忧心忡忡地说:“如果只是这样,也算是好结局了。”
她心底惴惴不安,总担心按照柏灵的毒辣,这件事不会就这样轻轻放下。
之所以没有大动干戈,无非是裴继还是裴观玉名义上的父亲,柏灵担心影响她儿子,只小施惩戒。
怕的就是在裴继放下警惕后,后面还有斩草除根的大动作。
最坏的预想还是发生了。
消息传到裴妍耳朵时,是裴继不满现状,郁郁寡欢酗酒,酒精中毒进了医院。
一听到消息,裴妍立刻亲自去医院看护,还动用了婆家的人脉。
她和赶来看望的柏灵打了照面。
曾经亲密的姑嫂,相识几十年,贴己话说了那样多。
再见面,裴妍满脸陌生怆然地看她:“你就放过他一条命吧。”
柏灵露出讶异的神色:“姐,你这是什么话…”
“我们之间说话,就直来直往一点吧。”
柏灵脸上矫揉的表情终于缓缓褪去,微笑道:“去哪里谈。”
裴妍最终和柏灵达成协议。
她会劝裴继放下一切,而她和裴观玉也需要这个名义上的“父亲”。
只要柏灵放手不再伤害她弟弟性命,之后他们就维持这样的关系,各不相干。
柏灵浅浅弯了一下唇瓣:“我的好姐姐,你们家就你一个聪明人。”
如今的柏灵如日中天,最大的倚靠是前途无量的儿子,这些年在裴坤身边接触的势力资源,背后还有垄断整个南方制造的柏氏。
怎么和她斗?
裴妍把话摊开,和恢复意识的裴继说了很多很多:“下次我也护不住你了。”
裴继的眼神停滞在天花板,一言不发。
裴坤去世,裴继还在住院,知道他肯定也不想参加,裴妍都没有通知。
沈惜月断断续续,和她贴着耳朵说完。
俞奚神色久久没有缓和。
她很想知道,这样阴狠的手段,是柏灵,还是裴观玉,亦或是他们一同谋划的结果。
但其实知道也没有意义。
在这个吃人的家族,这对母子能站到顶尖,他们彼此共生共谋。
可裴观玉也喜欢吗?享受吗?
俞奚垂着眸,想的却是很多年前的一天晚上。
裴观玉抱着她,说陪她去洛杉矶。
他们重新考大学,做一对校园情侣。
他来帮她在Daddy的农场,挤牛奶剪羊毛。
假期他们去沿海旅行,露营。
……
祠堂前奏鸣的哀乐,打破俞奚的思绪。
沈惜月起身整理了下衣襟:“时间到了,我要过去了。”
俞奚也紧随她去祠堂,抱手臂站在侧边。
裴观玉一身黑白孝服,站在最前排念悼词。
嗓音平淡毫无起伏。
他的面前是黑压压的人头,浩浩荡荡,平辈站着,后辈都跪在后面。
裴家宗祠的牌位,又多了一位,裴坤身前逐权,身后也追名。
这样一个在俞奚看来劣迹斑斑,道德低下的变态,死后的牌位还能入驻祠堂,接受子孙万代的祭拜。
悼词都是古文,俞奚根本听不懂,她只能开着Mirror,戴上耳机听翻译。
听到裴观玉悼词里的“公心济世,德泽后昆”,“留一身清正,留万古清风”的大白话翻译后。
俞奚一不小心,在肃静的祠堂,发出“噗”一声。
真是荒谬的戏剧。
“……”
裴观玉的气息也乱了瞬,隔空朝她看一眼。
后面几个字都咬得不太清晰。
前排好几个叔伯长辈都横过来,眼中尽是不满。
在他们眼中,裴观玉是裴坤一手带大,端方清正的爱孙,未来的继任家主。
整个家族都将在这样的儿孙下,欣欣向荣,走向顶峰。
结果他身边却出现这样一个混血妖精,整天花枝招展,嘻嘻哈哈,把裴观玉都要带坏了——
悼词结束,哀乐奏鸣响起。
就要进行新的仪式时,忽然之间,有什么宛若纸钱一样的白纸,从祠堂二楼回廊的栏杆洋洋洒洒地飘落下来。
俞奚还以为又是祭祀仪式的某个环节,好奇地抬头看。
瞥到飘落下来的纸张上有字,俞奚伸手接过来,在看清上面写了什么后,她的脑中“嗡”一声。
——这是一份复印的DNA验证报告,显示裴观玉和裴坤亲权概率百分之99.9,也只有亲生父子,才能达到这个指数。
二楼撒纸钱的人还在上面放了喇叭,高声播放着像是电视剧里的台词:“我要往祠堂里哭太爷去!那些承望到如今生下这些畜生来!每日家偷狗戏鸡,爬灰的爬灰…”
俞奚听不懂,但其他所有人都能听懂。
这台词出自《<a href=tuijian/honglou/ target=_blank >红楼</a>梦》经典桥段,是焦大对宁国府公媳通。奸的醉骂。
与此同时,祠堂里也沸腾了,如此惊惶荒谬的闹剧,私语声一浪高过一浪。
世俗的目光如杀人的利刃,是是非非都落在最中间的青年身上。
柏灵最先起身,面上还是沉静的,眼中戾气横生,大声吩咐安保:“把闹事造谣的抓起来,报警送进去。”
安保立刻挤上楼梯,去抓人。
但二楼的人身手敏捷,直接顺着栏杆,灵活地跳下来,又笑嘻嘻撒落一地的纸张,身上还有扩音的广播,在整个祠堂循环播放。
他脸上有一块疤,俞奚看得眼熟,这是那个陈总手下混黑的小弟!
祠堂内部还好,只有裴家内部人,但家丑不可外扬,外面可都是宾客。
人性如此,都爱看<a href=Tags_Nan/GaoLingZHiHua.html target=_blank >高岭之花</a>落神坛。
言语和眼光能杀人,这样多的口舌非,裴观玉以后要怎么样自处!
裴坤,裴继,柏灵人人作恶。
可所有的苦果,恶果为什么都要裴观玉来承受?
俞奚眯了眯眼。
这该死的,荒诞的,吃人的闹剧,到底什么时候能结束?
烧掉就好了,全部烧掉,只剩一地灰烬就好了。
俞奚的眼眶红起来,忽然在一片混乱冲到裴观玉面前。
他的表情看起来异常平静,瞳孔冷寂地看所有人。
所有对他的轻视,嘲弄,嫌恶,他都事不关己的漠然。
俞奚挡在他身前,隔绝所有的视线。
她一言不发,将手中的纸张就着灵前的火烛烧着,丢到灵堂白色的帷幔,再把香油撒在裴坤的牌位,一起丢进去,火苗一瞬间窜升,熏黑裴坤的遗照。
一切罪恶的根源,最该接受谴责和审判的人,凭什么还能安享美名?就该死了也不得安生!
俞奚此举太惊世骇俗,太不可思议。
场内有一秒的寂静,随着香油喷发,浓烟蔓延,整个裴坤的灵堂都要被火焰吞噬。
随即前排的族老气得直哆嗦:“把这个,这个闹事的女人给我抓起来!”
但有一件事显然更重要:“不!先救火!快!”
再不跑就得被抓起来送进大牢了。
俞奚拍了拍手,抬头平静地问裴观玉:“跑吗?”
裴观玉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眼中还倒映着火苗,闪烁炙热疯狂。
浑身的细胞都在为她着迷地尖叫,心脏也几乎要从胸腔跳跃出来。
他的奚奚。
他的公主。
烟雾太重,祠堂的人都在往外跑。
“走不走?!”火浪都要冲过来,俞奚焦急拽他。
“走。”
裴观玉鸦黑眼睫垂落,带着鼻音,“那你要保证,永远都不要再丢开我。”
俞奚攥紧他的手,直接往外奔跑。
他们冲出了裴宅,进入裴观玉的车后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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