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的班级里,有一个出了名的刺儿头,成为了那粒时时刻刻都磨着她眼睛的沙子。
他被班主任请过家长,在教导处门口罚过站,被校长叫进校长室约谈过,被教导主任在全校广播里通报批评和处分过。
她一直清清楚楚地记得他的名字,因为他的姓氏很特别。
他姓蔚,名字叫蔚铮。“蔚”字作姓氏时和“玉”同音,可每次看到这个字,她的眼前都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片蔚蓝的海。这份联想让她一度对这个名字产生了好印象,然而只要当她想起是谁拥有着这个名字,这点好印象便在她的心里彻底烟消云散了。
蔚铮不是蔚蓝的海,而是黑暗的阴霾。
*
班主任在任命她为班委的时候告诉她,一个好学生光是学习好是远远不够的,还必须要有能力。而班主任口中的能力,大概是指能把每天的作业收齐,能在自习课上保证没有人说话,能监督值日生把教室卫生打扫干净,能在课间阻止有人追逐打闹。
她变成了班主任的另一双眼睛。
因为这个新身份的出现,她发现同学们对她一贯亲近友好的态度发生了很微妙的变化。
有时候同学们怕她,就像他们怕老师。
有时候同学们讨厌她,就像他们讨厌老师。
*
班主任说,教室里的座位都是按大小个排的,只有最后一排是例外。班级里那群从来不学习又总爱扰乱班级纪律的男生全部被分在了最后一排,班级座位每周轮换一次,最后一排的座位却永远固定不变,因为班主任说他们是班级里的“搅屎棍”,和大家一起轮换座位只会影响到其他同学,不如让他们永远待在最后一排自生自灭。
闻灵从一开始就对座位安排的公平性存疑,因为她坐在第一排正中间面对讲台的位置,可她的个子并不矮,甚至是女生中比较高的。
她主动申请坐到后排,班主任却说反正座位是每周轮换的,让她不用担心自己会挡到其他同学。
这样的说法似乎很有道理,可她知道,大人们自有一套他们能说得通的道理,用来掩饰那些本质上并不公平的行为。
*
教室里的噪音永远是从最后一排传过来的,像交替更迭的海浪一样起起伏伏。那群男生懒得要命,绝对不可能按照班主任的要求在书桌侧面粘上挂钩悬挂垃圾袋,而是喜欢用投篮的方式往垃圾桶里扔垃圾。
扔个垃圾而已,他们偏偏觉得自己这样很厉害,实际上除了他们自己,没有人觉得他们厉害。
在这群自以为是的男生里,行为举止最嚣张的人就是蔚铮。
他几乎每个课间都会从教室最后一排往垃圾桶里投篮,扔矿泉水瓶,扔废纸团,手里有什么扔什么。
每当这些东西从她的头顶飞过去的时候,闻灵都会一边做题一边想,如果她突然抬头或者突然站起来,那么她很有可能会被他扔过来的这些东西砸到。
不光是她,班上的其他同学也有可能会被这些东西砸到。
她越想越气,觉得自己不能坐视不管,于是“啪”地放下笔,走到垃圾桶旁边,捡起地上的一个空矿泉水瓶就对准他的座位扔了过去。瓶底刚好落在书桌的边缘,瓶盖撞上他额前的刘海又弹开,让他不得不睁开惺忪的睡眼从桌面上直起身,把视线缓缓聚焦到她身上。
“以后你怎么把垃圾扔过来,我就怎么给你扔回去,直到你学会自己走路为止!”她直视着他的眼睛说。
她把话说完,全班同学都愣住了,停下手上的动作齐刷刷地看向了她,又看向了教室角落里的蔚铮。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好像在等待着一场大战的发生。
她看到他冷笑了一下,拎起桌上的空矿泉水瓶朝她走了过来,眼神很凶,表情里满是不善。
“欸!铮哥!”和他同桌的男生急了,在他身后大声喊,“你别冲动啊!小心她把你告老师!”
闻灵静静地站在垃圾桶旁边,始终盯着他的眼睛,没有任何想要闪躲的意思。
她从小就讨厌混混,本能地想要远离所有混混,却从来都不害怕混混。虽然她知道,很多人不敢招惹她,是因为他们知道闻清打架很厉害,可她也同样不是好欺负的。
就在她缓缓握拳,已经做好了和蔚铮吵一架甚至打一架的准备时,走到她面前的蔚铮却只是淡淡斜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把手里的空矿泉水瓶捏扁,“哐当”一声扔进了垃圾桶里,然后转身离开。
闻灵下意识心跳漏了一拍,缓缓松开双手,这才注意到他的力气真的很大,难怪那么能打架。
*
第二天上午,闻灵来到教室,按照班主任的要求,让各组组长收齐数学作业交给自己。全班同学都按时把作业交了上来,只有一个人的作业没有交,不用猜她就知道是谁。
她走到蔚铮的座位旁,敲了敲他的桌子:“交数学作业。”
“没有。”他正在埋头打游戏,头也不抬地说。
“老师说,没有也得交。”
“没有怎么交?”
“老师说,交空白的也得交。”
“哦,忘带了。”
“老师说,如果没带就打电话让你家长给你送过来。”
她话音刚落,他突然“啪”地一下把游戏机扔到了桌上,动静很大,引来了周围其他同学的侧目。
“老师说,老师说……除了会说老师说,你还会说什么?你没有自己的思想吗?你是复读机吗?”他掀起眼皮毫不客气地质问她,咄咄逼人的态度让她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脸色无比难堪。
四周顿时传来哄笑声,像一粒石子投入水面溅开了涟漪,从教室的角落里不断扩散,直到此起彼伏的哄笑声传遍了整个教室。
所有人都在笑,包括身为班长的史伟,连他也在笑。
每一个人的笑都在提醒着她,大家并不是真的喜欢你,甚至有人很讨厌你,极其看不惯你,比如眼前这个叫作蔚铮的人。
她知道蔚铮是在故意报复她。
他这个人心眼极小,一向睚眦必报,她早就听说过了,然而此刻的她却还是做不到波澜不惊,依旧被他气得全身发抖,满脸通红。
她转身就走,抱起数学作业走向年级办公室,当着班主任的面狠狠地告了他一状。直到看到他被班主任冷着脸拽到走廊里怒声批评教育,她的心中才终于稍稍解气。
因为蔚铮的存在,上学变成了一件让她很不开心的事情。
她不止一次地在想,如果她的生活里没有蔚铮就好了。
如果她的生活里没有蔚铮,她一定会开心和顺利很多吧?
第3章 委屈
他能不能从她的世界里消失?她再也不想看到他了。
*
下午自习课开始前,闻灵突然被班主任叫到了年级办公室。办公室里除了她和班主任,还有蔚铮和一个男人。男人大约四十出头的年纪,身材高大,混身上下都散发着刺鼻难闻的酒气,看上去颓废又邋遢。班主任告诉她,这个男人是蔚铮的父亲。
“闻灵,你来说说,这段时间蔚铮都干什么了?”班主任端起桌上的玻璃茶杯,拧开杯盖轻轻抿了一口,慢悠悠地对她说。
“上课睡觉,不交各科作业。”她如实回答。
班主任把茶杯放下,似乎对她给出的答案很不满意,疾言厉色地补充道:“不光这样,他还和班干部顶嘴!”
“蔚铮爸爸,我当班主任当了十几年了,什么样的学生没见过?像你家孩子这么不服管的,我还真是头一次见!”
“对不起啊老师!真对不起!”
“我让你顶嘴!”班主任话音刚落,蔚铮的父亲立刻点头哈腰,毕恭毕敬地道歉,随后脸色瞬间变得暴怒,一把揪住蔚铮的衣领,挥起拳头狠狠砸在了他的脸上。
旁边的闻灵被吓得一个激灵,本能地向后踉跄了几步。班主任也被吓了一大跳,连忙从座位上站起身制止。
“有话好好说!别动手!”
“他就是欠打!多打几顿就好了!老师你不用对他客气,以后他要是再敢不听话,你就直接动手打!打死了算我的!”
“蔚铮爸爸,你先冷静!把手放开!咱们出去说!”见男人又要动手,班主任立刻神色惊惶地拉住他,扭过头嘱咐他们两个,“蔚铮!闻灵!你俩先回班!”
闻灵愣在原地,看到他面无表情地垂着头,曲起指节轻轻抹了下唇角的血迹。她把手伸进校服口袋,想找出纸巾递给他,却看见他冷冷地瞥了她一眼,眸光阴戾,随即收回了视线,转身就走。
她捏着纸巾的动作一顿,被这敌意分明的一眼止住了脚步,放弃了想要追上去的念头。
*
自习课铃响,教导处广播通知学校召开全体教师大会。班主任出发去开会前,让闻灵拿着自己的笔袋和作业到讲台上坐着,负责看管这节自习课的班级纪律。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