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虚真人端坐不动,面色如常,沉默了片刻后缓缓开口:“王家此次为东道主,秉公查证便是。归一宗不会干涉。”
他的声音顿了顿,又补充道:“若归一宗弟子有过错,自当按规矩处置;若无……还请王家主还她一个清白。”
王擎天闻言,暗骂一句老东西。
归一宗制袍上满是妖气,如此板上钉钉的事实摆在眼前,何须什么查证!
王擎天腹诽,面上却不显,只笑呵呵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说着,他便将那托盘递给了身旁的王家弟子,抬手间除去了托盘上的禁制,随即示意那弟子端至挑战台中央,当着所有人的面打开。
“未免有些人担心我王家有失公允,今日便当着诸位同道的面,公开查证。”
场中所有人都看向了挑战台。
最先认出的是归一宗的弟子:“那个……那个有点像咱们的制袍吧?”
其他人闻言,纷纷看向了归一宗的方向,眼神在台中的托盘上与归一宗弟子身着的制袍上来回比对:“没错,那就是归一宗制袍!”
看台上的弟子中有一大部分人年纪都较小,甚至从出生以来从未见过妖族,故而对那台上的衣角上的气息很是陌生,但依旧有人认出了那道气息。
“那衣袍!那衣袍上有妖气!”
“真的是妖气!我曾经遇到过妖族!就是这股气息!”
“归一宗的制袍上有妖气……莫非归一宗真的有妖族?”
“方才南家不就说那云媞是涂山妖族吗?莫非上个月去王家别院放火的就是她?这才不小心留下了证据。”
“一片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衣角,染上了些妖气又能说明什么?那衣角是归一宗哪个弟子同妖族搏斗时被拽下来的也说不定呢。”
“你们都别瞎猜了,不如听听云媞如何说!”
王擎天站在观礼台上,任由场中众人议论了一会儿才开口询问场中的涂山媞:
“云媞小友,你看看那片衣袍,你可认得?”
场中的大多数人听闻这直白的询问,都不由得撇了撇嘴。这样的问法,即便那云媞真是涂山妖族,想必也不会承认的。
可等王擎天说完这句话许久,都未听到场中少女的回答。
“归一宗云媞,老夫再问你一次——”
似是因为涂山媞的无视,王擎天的声音沉了沉,带了些威压之力:“你如实回答,那片衣袍,你可认得?”
涂山媞终于缓缓抬起了头,一双狐眸看向了面前不远处的托盘。
一片沾着血迹的衣角静静地躺在托盘上。
她忽地笑了一下,眼底却是几乎凝为了实质的杀意。
那是阿梨的制袍。
随即,涂山媞又微微偏头,看向了看台之上王家那片区域中——
王听本低垂着的眸,似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一双温润的眸迎了上去。
似是察觉到了涂山媞眼底的杀意,王听唇角微微往上扬了扬,朝着台中的少女眨了眨眼。
“归一宗云媞。”王擎天的声音带上了些许怒意:“老夫最后再——”
浑厚如钟的声音戛然而止。
涂山媞抬起了一只手,打断了王擎天的话。她抬起头,看向场中面露惊疑的人族修士们,露出了一抹冷笑,声音如同淬了冰:
“不用一遍又一遍问了,我听见了。”
“那确实是我的制袍,那股气息也是我的。”
“你们说的没错——”
涂山媞面上依旧是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
“我就是涂山妖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0章 摊牌
“你们说得没错, 我就是涂山妖族。”
涂山媞再清楚不过,王听此时将阿梨的一片衣袍带到自己面前,意味着什么。
今日若自己不承认涂山身份, 那下一刻阿梨便会被推出来。
而且,南家同王家一同设这样的一个局,绝不只是逼自己暴露身份这么简单,她不能拿阿梨来冒险。
就在涂山媞说完这句话后, 场中的修士们甚至还未来得及反应, 观礼台上便传出了一道冷硬的声音:
“起阵。”
说话的是南粼。
他不似王擎天, 总要做做表面功夫, 每一步决定前都要向归一宗的景虚真人请示,而是在涂山媞话音刚落时便开口,像是等这一刻许久了——
下一瞬,偌大的比武台四周的地面骤然亮起!
暗金色的阵纹从四角的盘龙石柱底部同时蔓延而出, 像一根根藤蔓, 又好似经脉,沿着地面石板的缝隙快速蔓延、交织、汇合。
最终, 在涂山媞脚下形成一个巨大的、闭合的圆环。
这过程几乎是在瞬时发生的, 没有给场中任何人反应的机会。南知阙望着地上的阵纹,冷冷地望向观礼台。
他一直以来都心存侥幸, 不愿意将曾经看到的一切,那些被折磨的几乎没有人形的凡人与修士、那些被“改造”成的怪物同南家串联在一起。
他心中的父亲虽平日里对任何人都不苟言笑,却是个真正的端方君子。
就算是在涂山之主的口中得知了南家那龌龊的秘密时, 他都不愿意相信这一切同自己的父亲有关。或许是从前的前辈做错了事,父亲不得已才接手的烂摊子;或许是族中其他哪位叔伯暗地里做的勾当,父亲并不知情。
他为自己的父亲寻的千百种可能,都在此时破灭了。
似是感受到了他的目光, 南粼的声音冷冷地射了下来:“逆子,还不滚下去?是要同妖孽为伍吗?”
南知阙背对着涂山媞,并未注意到涂山媞面上一闪而过的痛苦。“昭明”随之出鞘,被他握在手中,以保护的姿态始终挡在涂山媞的面前,一步未动。
场中一片寂静。
涂山媞身体在阵纹亮起的一刻便猛地一僵。体内本就有些不稳定的两股力量本被她死死地压制着,此刻却仿佛从体内最深处开始翻涌沸腾,叫嚣着要冲破她的压制!
两股力量暴动来得太急太猛,她下意识地迎上去想要继续压制,却无论如何都行不通了。
涂山媞不由得咬紧了牙关,额角的青筋微微凸起,瞳孔开始不受控制地收缩。
阵纹发出的波动开始一圈一圈地收窄,暗金色的光芒越来越盛——
涂山媞的视线开始模糊,她已然听不清挡在自己面前近在咫尺的那道清瘦背影在说些什么了。
但她……还在撑。
她也不知道自己还在撑什么。只是眼前好似闪过了许多画面——
是刚入宗门时被师尊叫去,在那间狭小的训练室中,她生平第一次认真的端详了长剑的模样。
是师兄在听雪崖将稚嫩的“破春”递给了自己,她爱不释手,觉得“破春”同自己一样,一样青涩,却充满未来。
是在星坠秘境之中,素不相识的同门师姐一脸憧憬地讲述着人妖两族和平共处的幻想。
是即使现在,师尊看着自己满眼的疼惜,是看台上的归一宗同门们,看向自己的目光也只有惊讶,不见憎恶。
是面前这道颀长挺拔,让她觉得安心的背影。
嘴唇不知何时已被咬破,涂山媞唇角勾了勾,苦笑一声。
至少,至少别在这里,别在他们面前失控吧。
涂山媞沉下心,忍着全身骨骼血肉的剧痛,拼命地压制着体内的暴动。
然而就在此时,她的余光扫过了王家那片区域——
涂山媞有些发红的目光几乎一瞬间就锁定到了那个被许多人保护着的削瘦身影。
王听已端坐在了看台的位置上,面容温和。他似是对台上的一切都没有什么兴趣,只微微低着头,认真把玩着一颗白色的绒球。
那颗绒球,涂山媞认得。
那是阿梨的绒球,她极为喜欢,几乎日日戴在头上。
王听好似是感受到了她的目光,终于抬起了头。隔着人群,隔着整座比武台,朝她淡淡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温和又从容,一如他们初见时。
“呵。”
涂山媞终于垂下了眸,低低地笑了一声。
面前的少年似是听到了涂山媞的笑声,本来一动不动的背影顿了顿,想要转过身看看身后的少女——
“噗。”
一声轻轻的闷响。
这是长剑穿破衣物,刺进皮肉的声音。
看台上惊呼声骤然炸开,南知阙却已无暇顾及,好似什么也听不见了。
他皱了皱眉,低下了头,目光落在了穿透自己胸膛的,那截剑刃上。剑身依旧是他熟悉的模样,边缘沾着温热的血,正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这是他曾亲手打磨过的剑,剑身上每一条纹路他都熟悉。
“破春”是径直对着他的心口而去的。
南知阙张了张口,喉咙却像被死死掐住,发不出声音,只有鲜血不停地从嘴角溢出,将他月白色的衣袍洇地暗红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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