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平也就大她几个月,跟她一样是个实在性子,现下槐稚在绣坊里面待多了,同人打交道也多了,比从前滑溜一点了,傅平常年和他爹在一起跑商,却还是这幅样子,叫人一打趣,耳根都泛红了。
槐稚看他这样,觉得好笑,替他解围,“大娘们别逗他了,再逗下去傅大哥就再也不来了。”
她们笑笑,没再说了。
这回,槐稚主动地抓上了傅平的衣袖,带着他往里边去。
不知是不是错觉,槐稚总觉得,有人在盯着她瞧,那股久违的,阴冷的气息,并不叫人陌生,就那么一瞬间,槐稚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为什么?为什么又来了。
那双眼睛长久地黏附在她的身上,从京城,到江南,一年一年,一天一天,永远都不肯放过她。
槐稚猛地回头看去,却谁都没有看到。
傅平不解地问道:“怎么了吗?”
槐稚暗想自己疑神疑鬼,现下自己按理来说在崔景辞那里就是个死人,再又说都过去了这么多个月,他怎么可能突然找到这里,她强定了心神,道:“没......没事。”
崔景辞站在对面的一间茶楼上,就那样看着槐稚牵着傅平的衣袖,消失在了自己的视线中。
还活着啊。
果然是还活着。
崔景辞看着槐稚和傅平那副做派,也总算是明白过来了,槐稚她能有什么苦衷,是为了和人私逃,故意假死脱身吗?
她最后,还是选了傅平,对吗。
不是说爱他吗?
爱他的话,又为什么要丢下他呢?这一年多,她知道他是怎么过的吗?
他到底是怎么她了啊。
他到底是怎么对她了,值得她对他做出这样的回击。
崔景辞喉咙有股浓烈的血腥味,硬生生才忍了下去。
好啊,要这样对他是吗?
则徽被崔景辞抱着,也一直看着槐稚,凭借着他们身上强大的血缘关系,又或是母子感应,他深深地认定,那就是他的娘。
则徽一直盯着槐稚看,直到她没了人影,攥着那个男人的衣袖进了屋子里。
则徽收回了自己眼巴巴的视线,这才注意到旁边的父亲看上去快疯了。
男人没有明显的怒容,但则徽能感受到他身上的凌冽气息,他的脸紧紧绷着,下颌绷出一道锋锐的弧度,那双薄唇,竟不知何时变得那样苍白,失了血色,抱着他的身子,都有片刻的抖动。
他在生气。
他在怨恨。
他在......忏悔。
忏悔自己当初竟然让她逃掉了。
槐稚,你让我,好苦,好苦啊。
则徽抱住了崔景辞的脖颈,害怕地喊他,“爹......”
崔景辞开口,冷声道:“看到了没有?看到那是谁了吗?那个就是你娘,红杏出墙抛夫弃子。”
红杏出墙抛夫弃子这几个字意味着什么,小小的则徽也不知能不能听懂,又能不能承受,总之,就是不敢说话了。
崔景辞说,“你看看,她没死呢,这不活得好好的吗,带着你妹妹在这过得幸福美满,她这不是又给你妹妹找了个后爹吗,看到了没,她都不要你,不要我们了。”
原来抛弃他,原来故意假死,是为了和别人过日子来了吗?他们不会在一起了吧?不会都成婚了吧,他不会还反倒成了那个没名没分的人吧?
则徽听到以后,不说话了,眼眶发红,蓄满了泪水。
崔景辞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残忍的笑,他道:“别担心,爹会给你抢回来的。”
她本来就是他的妻子啊。
死了是,活着更是。
崔景辞忽地觉得自己曾经的悔恨有些可笑了,槐稚只是因为不爱他,才离开的他而已啊,哪里有那么多大道理。
他有时候真是想跪下来求求她,他给她当狗,别丢下他行不行,可是,怎么就一直想着外边的男人。
竟然还用这样的事情来骗他。
生死,对槐稚你来说,只是一个词那么简单吗。
一阵风轻拂过,男人眼底的庆幸,旋即被无尽的怨所取代。
槐稚,是你先开始的,是你先把我变得人不人鬼不鬼。
他不逼她,真的。
可是,就算你爱上别的男人了,也绝对不许抛弃我。
做鬼也不放过你的。
第71章
不知是不是槐稚最近太累了,总觉得哪里怪怪的,总觉得有人跟着她,盯着她,总觉得家里面叫人进过一样,她留了个心眼,出门前特意记了下屋子里面的情形,可回来后,却又什么变化都没有。
她不知道是家里遭贼了,还是有人盯上了她,总之睡前将门窗锁得死死的,还在门上做了个防盗的安置,但她还是想,可能是自己忙懵了吧,这一年多,都没出过什么事,傅家算是当地有名的商户,声名还算不错,这片地界被傅家包揽,按理来说是不会出什么事的。
只在绣坊来回的路上有些担心,怕叫人盯上,好在傅平发现了她的担心,听她说感觉最近不太平,就陪着她们上下来回。
槐稚为表感谢,留他一起吃早膳和用晚膳,友琴有时候在家,看到傅平最近殷勤得过了头,他离开后,笑着问槐稚,“你们是不是要成啦?”
傅平这个人,真是挺好,当初莫名其妙叫崔景辞的人打得快死了,也从来没有怪过槐稚,他为人憨厚老实,知是非对错,而且就算是喜欢槐稚,做事也一直有分寸,除了留下来吃顿饭,再过火的都没有了,别的就不说了,以后一看就是听婆娘话的。
槐稚脸一红,道:“什么呀,不是的,就是老感觉最近有人跟着,不知道是多想了还是不太平。”
友琴闻此脸色也有些严肃了起来,道:“要不你先搬去傅家住会?”
槐稚道:“没关系啦,可能就是我多想了,不麻烦他们了。”
友琴说,“那行,你小心些,晚上门窗锁好。”
“好。”
很快到了二月末,槐稚想,果然是自己多想了,一直以来也没出些什么事,可能就是最近太忙,忙得头脑跟着一起发昏了。
好不容易有了会空歇,傅平说镇子上最近来了个戏班子,晚上那条街上摆了很多摊,还挂起了一条街的花灯,特别漂亮,听人说,是官府弄的庙会,特意仿着京城那边的习风弄的,搞出了些心意。
京城有时也会学些江南的风俗风气做些活动,江南也会学些别的地方风俗,一个地方看久了,有时候也想看看别的,但这山遥路远的,大多数人一辈子就在一个地方从生到死,官府里便会主动撺掇着做些活动。
傅平想,槐稚是土生土长的京城人,打小在京城长大,虽说那地方确实有些不大美好的回忆,但毕竟是她的家乡,她这一趟出来得久了,难免也会思乡。
不过,对槐稚来说,思乡不思乡的倒是其次,傅平说那边热闹,她就跟着去了,这些天忙,好久没带望嘉出去玩了,小孩子每天都在那叫嚷着想往外面去。
从绣坊里头出来后,望嘉听说要出去玩,高兴地鼓起了掌,朝着傅平伸手,说,“抱,抱抱!”
傅平笑了笑,把小萝卜丁从槐稚那里接过,抱到了怀里。
他性子好,孩子特别亲他。
槐稚也看笑了,气得去捏望嘉的鼻子,她说,“你这个惯会偷懒耍滑的小懒虫,就会天天缠着你傅叔。”
望嘉才一岁多,就鬼灵精怪的,看得出来傅平疼她,只要有傅平在,就一个劲地要他抱,槐稚说她,傅平又护着她,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三个人打打闹闹,说说笑笑地往庙会去。
崔景辞看着他们,此情此景,只觉恶心。
则徽还好是被他放在家里了,不然的话,看到这幅场景,只怕是能哭出来。
还不恶心吗。
还不下作吗。
她好像忘记了吧,自己还有个儿子和丈夫,怎么能和别人过得这么幸福。
槐稚已经习惯了那股被窥视的感觉,竟都已经察觉不出异样了,她只觉得,真可怕,一个女人带着孩子,确实总有担心不完的事,可和傅平在一起,确实能感觉到依靠,槐稚心里面也隐隐有些意动。
两个人带着孩子在外面逛了好一会,那戏班子唱得也是北曲,声音高亢苍劲,同江南近时流行的水磨腔不大一样。
虽说是仿着京城的面貌来办的庙会,但这青砖绿瓦的衬托之下,形在神不在,反倒是弄得四不像了。
槐稚同傅平在这逛了会,两个人又带着孩子去放了花灯。
槐稚不像从前那样保持着完好的,不该僭越的分寸,甚至主动和他多了一些肢体接触,例如递花灯的时候,手指碰了下他,不再那般克制规矩。
她在主动地增加他们的肢体往来。
傅平起先一愣,旋即脸上笑意愈盛,槐稚也笑了,比春天盛开的花还艳一些。
望嘉没察觉到他们二人之间的涌动,还高兴地指着花灯,说,“好,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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