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她,反倒不安全。
友琴没再说什么,只道:“你再想想,别急,若是还想回家,那就等崔景辞回来吧。”
回来了,只怕是再走不掉了。
说完这话,也没再继续说些什么,扭头离开了这里。
到了那天傍晚,吃晚膳的时候,槐稚同友琴说,“出了这么遭事,是老天要我走了,我既活下来了,也不要再回去受那种苦了。”
她要去江南,要去一年多前,没有去过的地方,一年多前,他用那样的手段强迫她回家,强迫她依赖他爱他,现如今,如同一场幻梦,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起点。
而且,她也没那么自私,孩子一人一个,她给他留了一个则徽。
崔景辞,就这样吧。
傅叔知道了槐稚要走之后,问了几句,傅平受的伤,他到现在都不知道是和槐稚有关,傅平那天回去之后,只说是在回家的路上碰到了匪徒。
他听槐稚要走,当是那个丈夫又欺负了她,他也没多问,只道:“我安排人,将你先送回江南,那些人有经验,能避开人带你到地方。”
这样最好。
若是一起走了的话,反倒惹了人的猜疑。
槐稚等了会家里的消息,待到她出事的消息传了回去之后,家里的人大概已经将则徽好好看起来了,让人打听了一下,一切平安。
孩子平安无事,她也不再继续留恋这个地方,坐上了船离开了这里,她和望嘉,就当死在了那场火灾之中吧。
月光洒在湖面上,波光粼粼,夜晚的风吹在槐稚的脸上,将她的泪痕逐渐吹干,这里的一切都和那泪一起,消失在这场无边无际的水面上。
*
崔景辞这些天是去高鄂的老家,丰宁县,离京城两百余里,若是赶路,一天之内就能够到。
因着前两年出了些事,高鄂总算是老实了些,也许是因为年纪大了,许多事情也都力不从心。他运气没有崔次辅那么好,族中后辈都是些中庸之子,没有像是崔景辞那样的人物。
一个家族,若要延绵长久,光靠一个人又有什么用呢。
京城里面找不出高鄂的罪证,已经叫他隐蔽了起来,自他安分之后,许多东西都已经跟着一块不为人知,崔景辞直接找去了他的老家。
崔家世代扎根京城,高鄂的家在乡里,他的族人仗着自家有个首辅,在百姓之间横行霸道,没少饰行欺世。
起先崔景辞叫人在那边故意造势,让人和高家人起了龃龉,事情很快就闹大了,高家人仗势欺人横行霸道,于是他们顺着那根线查下去,还查出来一堆的陈年旧案,全是些欺男霸女的恶行,查了他们的族产之后,发现大量的隐田,早在之前崔景辞找到的遗失军饷,也派上了用处。
先前只找出了十万两军饷,其余剩下的不见去处,而后成了一桩疑案。
其实崔景辞一直都知道,在哪里,高鄂生性谨慎,贪墨了钱却也不敢花,不敢现世,前段时日以为风平浪静,以为崔次辅病下快死,他们终于能够得意,得意了之后,马脚接连露出,成了他自己的丧钟。
杜养之死,只是开了个头而已,其他的远远都没完,曾经的新账旧账今日全都一起清算。
崔景辞在十几日后回了京城,直奔皇城而去,将从丰宁县带回的关乎高鄂的罪证,以及军饷去处,全都上呈给了皇帝。
乾熙帝已经是少年模样,眼中也带了些从前不曾有的锐利深沉。
皇帝年幼登基,一直以来受人支配,严厉的祖母,唠叨的母亲,还有,老师大伴们,一直以来,他都听着那些谆谆教诲。几个人发出无数的声音,告诉他,一个皇帝该如何做,告诉他该娶什么样的皇后,告诉他该信任哪些臣子,而又该忌惮哪些。
可他的骨子里面流淌着帝王家那好斗善战的骨血,只是因为年纪小,被瞒过了。
看着崔景辞带回来的罪证,那些足以让首辅,让老师抄家灭族的罪,皇帝眼中竟是没有哀愁怜悯,他只道:“崔大人辛苦了,便将这些东西呈交给都察院吧。”
崔景辞嘴角勾起了一抹微不可见的弧度。
他拱手道:“是。”
崔景辞就要告退,乾熙帝忽地叫住了他,少年帝王的眼中终于透露出了一些情绪,他说,“崔大人,节哀顺变。”
崔景辞以为他是在说自己的祖父,他拱了拱手,道:“多谢陛下垂怜体恤。”
祖父的死,是早有预料的,崔景辞已经接受了,只可惜,没能先一步叫他看到政敌的落马。
八月多,天气愈发凉快,临近秋日,那些繁花俏枝悄然凋谢。
待回了家后,有人走到了他的面前,说,“公子,夫人和小姐的灵体已经在府上停了七日了。”
“什么?”
槐稚死了?
一股深冷的寒气侵袭到了鼻腔中,冷得崔景辞有些肺疼。
第68章
崔景辞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槐稚和望嘉的灵体?
她们怎么可能出事呢。
疯了吧。
崔景辞往揽椿院去,只见两个棺椁,一大一小,他们将事情经过告诉了他,说是槐稚那天去佛堂里面拜佛,结果被僧人引去了一间别殿,再然后,木绵和护卫被人打昏,套了麻袋绑去了一边,跟着槐稚的两个暗卫,也被灭了口。
木绵她们再得救时,发现那大殿已经被烧了个干净,至于那个僧人,早就没了踪影,寺里的人后来在那里盘账,压根就没有那个人。
木绵和女护卫说,两人被绑在屋子里面的时候,听到门边看守的人谈话,是何氏的人绑了她们,他们那些人最后是要给何氏交差。
灵棺停在了揽椿院里,崔景辞走近,只见两具一大一小,不辨形容的遗体。
崔景辞看着那两具尸体,竟然是笑了。
槐稚是不是又在骗他,她怎么可能死了呢,还有,她怎么舍得带着孩子一起去死呢,她肯定在开玩笑吧。她不是要活吗?不是死都要活吗,怎么可能会死在火场里。
谁死了,槐稚也不可能会死的啊,她难道那么蠢,要一直傻站在那里被火烧吗?还有啊,她怎么舍得让望嘉被火烧。
他们说,那门是被上了锁的。
槐稚她们是被活活烧死在了里面。
崔景辞听后,喉咙涌上一股血气,猛地吐出了口血。
最开始的时候,崔景辞仍旧是死活不肯去接受槐稚和望嘉死了的事实,或许是发生的时间太短,太突然,太莫名其妙,他无法接受丧妻丧女,更准确的说是,无法接受槐稚和望嘉那样死去,成了两具焦尸留在他的身边。
槐稚母女死后何氏还在那幸灾乐祸,下葬时,说了一句节哀顺变,而后过了两日,她被人发现失足死在了湖中。
一石惊起千层浪,何氏这死得猝不及防,让人怎么都没想到,听人说是在走夜路的时候,没看清路,就掉进了园子的湖里头,可是有人听说,何氏死的那段时间,听到那边传来了凄厉的惨叫声。
她这一死,崔林志登时变了个性子,她死后,竟然是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闹,只是愈发地孤僻畏缩,不敢说话,甚至连与人交往都成了难处。
崔二爷找到了崔景辞,他叹了口气,道:“悬霜啊,何氏死了,对你父亲打击颇大,往后怕是就那样了,爹也去了,崔家就靠着你了,二叔陪你一起,给你打打下手。”
崔二爷是个聪明人,分得清事理,看得清情形,该怎么做,自然清楚。
崔景辞那死寂的脸上,扬起了一个没有什么感情的笑,说,“好。”
一直过去了一个月,崔景辞才接受了槐稚死去的事实。
如此,他又开始后悔,真正的痛心疾首这才排山倒海袭来,都怪他,明明祖父就要去世,家里面的人肯定不安分,他怎么就没想到呢?他怎么只留下了两个暗卫看着她呢?
都是他,让她们陷入了那样无助可怜的境地,槐稚啊,他的槐稚,他当初为什么就没带着她们一起出门呢。
崔景辞抱着则徽,母亲和妹妹死后,则徽就经常哭个不停,崔景辞唱着童谣哄他,怎么哄都哄不住了。
哄不住则徽,崔景辞烦躁,将他丢给别人,或许是则徽哭得厉害,叫他想到了槐稚,一时间,心里面也遍布酸楚,泪却也落不出来了。
崔景辞开始反刍似的一遍又一遍回忆当初,回忆她还在世的情形,他忽地发觉。
她是不是还没和自己过过多少的舒坦日子?
从最开始的小心翼翼,到了后来知道被欺骗后的伤心难过,最后被逼着留在他身边,几近绝望的自暴自弃。
他好像,没怎么真正地低过头,好像一直都在用各种美妙的谎言欺骗她。
他是不是,还没有真正地被她好好爱过,也没有真正地去爱过她。
可不是一切都要好起来了吗。
槐稚就这样猝然撒手人寰,离开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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