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一个,槐稚只生这一个,是男是女都好,他不想要什么儿女双全了,只期望槐稚能够平平安安。
他觉得老天爷又要跟他作对了,崔景辞开始频繁地去山上求平安了,这有了孩子分明该是件喜事,可看崔景辞那个样子,形销骨瘦,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出了什么不好的事。
崔景辞的焦躁就连槐稚都感觉到了,她自己心里面也知这肚子大得不大寻常,心里面多少有些发慌,但看他那个样子,也觉得是有些小题大做了。
她让他别担心,崔景辞也不知有没有听到心里去,他不会在面上过多的展现他的焦虑,槐稚只能从一些细枝末节去看。
而被她说了几句后,细枝末节她都看不出来了。
槐稚知道自己的肚子有点大了,她偷听医师和崔景辞说话,医师说,这五个月的大,像是别人六七个月那般。
医师说,很有可能会是双生子。
那段时间正巧逢小老虎他们离世一年,那日夜里,槐稚安慰完崔景辞后,自己反倒做了噩梦,不知怎么回事,梦到了早早死去的小兔子和小老虎,槐稚又掉进了那个黑梦,流着泪做梦,最后是崔景辞听到她的动静将她拍醒。
崔景辞见她泪流满面,有些急,问道:“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做了什么梦。”
槐稚死死地抓着崔景辞的手,埋在他的怀里,“我梦到小兔和小虎了,他们恨我。”
她好没用,好没用。
崔景辞不想都过去了快一年的事,她竟还都记得,他忽地有些后悔,当初为什么不让那事情有个好的了结,他为什么会在那个月夜,对她说那样的话,唯恐此事成了她的心结,虽然说已经是了,崔景辞还是道:“明日我再去请人为它们超度,它们来世定能投个好胎。”
槐稚心想,现在再超度又有什么用,六道轮回没有停歇,离去的路上怎么会等你又或者是等我呢。
但她还是说,“好。”
那件事情,不怪崔景辞,都怪她,是造成一切的罪魁祸首,他们不肯放过她,那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了。
崔景辞安抚地亲了亲槐稚,也不知是在安抚她,还是在安抚自己,只道:“睡吧,稚娘,快睡。”
槐稚那颗不安的心渐渐歇了下来,靠在他的怀中睡了过去。
人生必须要历经的接受,槐稚早就接受了不知多少回,软弱造就的代价一直叫人隐隐作痛。
从南海子到紫禁城约莫十二里路,在那地方躺着幼小的死去的生灵,他走过千山万水,找到了曾经没有保护住它的主人,槐稚倒下之后竟又做了梦,小虎趴在她的脚边舔着爪子说,“主人啊,我一直都不怪你,只要你好,只要你好”。
小虎能有什么愿望,他被驯化地只想主人好,可被驯化的又何止有那个幼小的生灵。
世间千万灵魂,早就同枯同朽。
槐稚的肚子越来越大,挺着肚子走路有些疲累,但不走又不行,崔景辞每天下值到家之后,就扶着她在回廊上多走走,一天到晚都坐着躺着,那也不是事。
到了岁尾,孩子都七个多月大了,正在那个月,槐稚家里面传来了消息,说是祖母离开了。
槐稚回了趟家吊唁,槐远和孟燕的脸上不见悲痛,看起来竟还有几分了却后事的轻松。
槐稚挺着肚子问,“棺材呢?”
槐远指了指角落里的一口薄棺。
槐稚叹了口气,道:“我掏钱给祖母换口好点的棺,到时候让人送过来。”
人死为大,他们这弄得也太不好,太没有样子,她掏点私房钱,让人送口棺材过来。
槐远马上道:“你这莫不如直接把钱给我们来得方便,送来送去的多麻烦呢。”
槐稚还不知道他吗,将钱给了他后,谁又知道这钱是去了哪里,到了谁的兜里。
她道:“不麻烦,随口的事。”
槐远还想说些什么,就被孟燕扯去了一旁,她道:“行了行了,我同她说两句。”
孟燕看她肚子这么大了,问,“这瞧着是不是再过一两月就要生了?”
她怀了孩子的事,他们一直都不知道,若不是这次上了趟门,都不知道原来肚子这样大了。
槐稚说,“才七个月呢。”
孟燕惊了一跳,“七个月,这么大了??”
旁边的崔景辞听到这话,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谁都看得出来槐稚肚子大,真不知道里面那孽种是怎么长的。
槐稚低着脑袋,看着突出来的肚子,也没说什么。
他们在这里坐了会,后来看时候不早了,她挺着肚子也不方便,就先叫他们回去了,这两个人和这地方格格不入,一个孕妇待着也生怕叫别人磕着碰着。
回去的时候,已经不早了,槐稚吩咐了人,让他们明早就买副棺材送去槐家,又让他们务必盯着人装进棺椁里面。
槐远那个丧心病狂的人,真说是将那棺材拿去卖了都说不准。
崔景辞从槐家回来之后,看上去一直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槐稚坐在床边,他轻轻地枕在她的肚皮上,想听出一些动静来,他就那样靠在那里许久,久到槐稚都看累了,她说,“怎么了嘛?”
崔景辞抬起头看向槐稚,他的脸色一如既往的白,眼底氲着一小片青黑,那张劲瘦的脸,看着比平日更加瘦削,槐稚倒不一样,这胎养得又精又细,看起来比从前还要珠圆玉润一些,光是坐在那里都散着一些柔和的光辉。
许是要当母亲了,整个人都温和了起来,看崔景辞这样子,竟泛滥起了一些心疼。
崔景辞说,“槐稚,我好怕啊。”
崔景辞从没有碰到过这样棘手的难题,万一槐稚出了事,怎么办呢。
槐稚听他这样说,就知道他又是在担心些什么了。
她摸了摸崔景辞的头,哑着嗓子说,“不会的,不会有事的。”
槐稚又想起了曾经祖母给她留下的话,胡来娣说,哪日等她死了之后,去昭德寺,任空大师那里取个东西。
十二月二十,雪刚好停了几日,她让崔景辞去帮她拿东西回来。
崔景辞去了,拿了个玉镯回来。
槐稚认出来了,这是胡来娣从前戴在身上的镯子,她记得自己小的时候,胡来娣还没病下,尚能下床,经常在外面走动,有次去上山拜佛,结果回来的路上,不小心摔了一跤,将玉镯给砸碎了,孟燕和槐远知道了之后,还生了不小的气,数落了她好几天,说她怎么能这么不小心。
她那个玉镯是祖上传下来的东西,还值不少钱呢,孟燕一直想要,可这老人家就是怎么都不给她,结果最后砸在了地上,好生叫人生气。
槐稚也没想到这镯子最后竟然是被她存在了寺里,而胡来娣要她去取的,竟然是这个。
槐稚看到这个镯子之后,实在没忍住,流了两行眼泪。
来娣啊来娣,你怎么会把这样的东西留给孙女呢,这是你唯一珍贵的东西了啊。
崔景辞不知她怎么了,但想到怀孕的人容易多愁善感,便好好抱着她安慰了几句,却见槐稚忽地抓着他的手,红着眼眶说,“如果真的出事了,你一定要救我,孩子还能再有,可你一定要救我。”
她不想死,想要好好活着,孩子就先不还给他了,她要命。
崔景辞听到这话之后,眼底却还是不可遏制地浮现了一丝伤意。
她难道现在还在觉得,他在哄她,他在骗她吗?
难道还看不出来,他有那么的离不开她,那么爱她吗。
崔景辞其实在这之前,都没觉得当初哄骗了槐稚,有多么不好,也没觉得自己的爱有多么荒唐可笑,直到现在槐稚那么不相信他时,他的心中才终于有些隐隐作痛。
就算是孩子死了,他都不会希望是她出事,然而,她竟然对他说这样的话。
崔景辞明明已经将她抓在手心里了,竟还有那种她随时都会离开的感觉。
*
卢云兰也在前两月生了孩子,槐稚没见着过,因为崔景辞不让她往莲馨院那边去,可能是怕他们会害她,她听人说,卢云兰生了孩子之后,那何氏又给崔景奉纳了妾室。
她隐约察觉出是何种情形,大概都是想着生出大房的长孙,眼看着崔次辅的身子也越来越不好,每个人都心怀鬼胎。
槐稚从前看何氏对卢云兰好,以为她是个好婆婆,是个好母亲,只是对崔景辞和她不好而已,现在想来,还是多想了。
槐稚也没管他们家的事,和她又没关系,她现在也懒得操心他们的事了,也没功夫再去管外边的事。
友琴还时常会给她送信来,当初她和傅叔他们一起去了江南之后就安定了下来,有了傅家的帮忙,很快就在江南站稳了脚跟,她没有问过槐稚会不会再逃出来,她想,这些信件在到槐稚面前,必然会先到崔景辞的手上。
友琴最近过来的信说,傅晴灵也很想念她,如果有机会去江南玩的话,他们或许能再在一起碰个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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