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尚书沉着声道:“我看尊夫人也未必不是没有一点心思吧,我们声哥儿年岁轻,十八的进士,虽比不上您这十七的探花,但也没有差到和别人的妻子牵扯不清的地步,我看,怕是小夫人图谋不轨。这番说出去,指不定别人编排谁的是是非非。”


    崔景辞看向他的眼神渐渐泛冷,他将那匕首突地拿起,飞掷到了车厢上,他嘴角勾起冷笑,道:“是吗?谁若是这么不长眼睛,瞎话连篇,崔某定不饶他。再说,槐稚疯了吗,有我这样的丈夫,还去招惹别人?您既看低了槐稚,也看低了我吧。”


    梁尚书被他这突然的动作弄得沉默了好半晌,盯着那颤抖的匕首久久不敢言语。


    崔景辞道:“梁叔,我们自然是想同梁家结好,但你们要是做那样的事来破坏我的家庭,那恕晚辈实在没办法去念及长辈口中那些旧情了。”


    说罢,不待梁尚书是何反应,人已经离开了这处。


    崔景辞在梁尚书面前闹了这么一通后,梁家其他人脸色都难看至极,待到回了家后,梁尚书问梁祈声,崔景辞说的是不是真的。


    梁祈声并无辩驳。


    梁尚书气得对他动了家法,打了他二十大板,若不是人在旁边拦着,三十大板就下去了。


    梁夫人这才知道发生了这种事,抱着梁祈声嚎啕大哭,“你......你糊涂啊,你无端招惹那有夫之妇做什么啊,这说出去,难道是什么很光彩的事吗?难道真是你父亲说的那样,她勾引你?”


    梁祈声什么都没说。


    梁尚书气得又想一棒子抡他身上。


    梁祈介上来劝了两句,道:“伯父莫气,我劝他几句吧。”


    说着让人将梁祈声抬走,送了回去,待到医师替他看过了伤后,梁祈介道:“你何必将事情闹这么大,捅到人前。”


    “哪是我捅的,分明是崔景辞捅的。”


    梁祈介叫他一噎,道:“你没事招惹别人的妻子做甚,人家那日子过得好好的,你非是横插一脚,他这么大年纪,好不容易娶个妻,你确实是讨打,再说了,那个女人究竟有什么地方值得你能如此犯忌。”


    梁祈声道:“不知道啊,一开始我就是看崔景辞不顺眼,想随便玩玩的,我现在也是在随便玩玩啊,玩脱了而已。”


    梁祈介骂他犯贱,今日这板子真是没白挨。


    梁祈介道:“往后还敢吗?”


    梁祈声道:“不就是这么点男男女女之间的事嘛,我瞧那男人都能三妻四妾,女人怎么就不能左拥右抱了呢,我爹也太狠了些,哎,再不敢了呢。”


    梁祈介冷冷道:“冤有头债有主,崔景辞没有三妻四妾,所以你也不用勾引他的妻子。”


    梁祈声道:“但崔景辞确实是骗了人的感情啊,天呐,二哥,你知道吗,真情诶,多难得的东西,你见过吗?好难见到的,对不对。”


    他们这样的人家,像槐稚这样独一无二的人,真的很少见啊,虽然懦弱了点吧,虽然笨了点吧,但是真的,梁祈声这么大,没见过这样的人。


    “就算他骗她,又关你什么事,你明明在害她。”


    梁祈声呜咽了一声,不吭声了。


    *


    自从那日的事情发生之后,槐稚有整整三日不曾见到过崔景辞。


    他再没有回来过主屋这边,槐稚也不知他是因为生气不想见她,还是发了疯不敢见她,但不管是何缘由,她都不想再看到他。


    她尝试过自己出门,可每一次无一例外都被人拦了下来,他怕她私逃,拦下来了就算了,姚嬷嬷还要来劝她几句。


    如此槐稚便也安静老实了。


    一直到二月二十那日,槐稚又见到了崔景辞的身影,见他出现在主屋那处。


    过去的几日两人像是心照不宣地约定老死不相往来,主屋这处很自然地成了槐稚的地盘,崔景辞不管是吃饭睡觉都不会主动涉足。


    可是今日,他在槐稚用早膳的时候就出现了。


    槐稚想极力装作没有看见,可是控制不住发抖的肩膀出卖了她的不安。


    崔景辞若无其事地坐在她的对面,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他们就像是从前那样,从一张床上起来,而后坐在一起用早膳,只是从前还会时常说话,现在一句话都不曾说。


    槐稚低头吃粥,她只吃了几口,其他的菜都不曾动。


    崔景辞听木绵说,槐稚这几日吃的饭,很少很少,早上只吃半碗粥,午膳和晚膳,只吃几口饭,连菜都不碰一口,就硬是这样吃。


    一天的时间半天躺在床上,大抵是饿得都没什么力气动了。


    不管木绵怎么哄,她都不肯多吃,槐稚这幅样子,若说是绝食也不像,更像是节食,可是,谁又克扣了她的吃食,她这样子又是何必。


    崔景辞夹了些菜到她的碗里,槐稚一动不动,撇去了一旁,崔景辞又给她拿了个包子。


    他说,“槐稚,你多吃点,这几天我看你都瘦了......”


    话还没有说完,槐稚就已经兀地放下了筷著,起身离开了这里。


    崔景辞见她要走,马上上前攥住了她的手,他道:“槐稚你多吃点吧,这样子,我很担心你。”


    脸都看起来要饿小一圈了,这还有力气动弹吗,听木绵说她成日躺在床上,怕是快饿昏过去了。


    干嘛啊,他又不是没饭给她吃,非要这么饿着自己干什么。


    槐稚看着崔景辞,最后吐出一句,“我怕你叫我去肉还夫。”


    哪里敢多吃他几口饭。


    分明从前是他叫她多吃些,多吃了以后,连这道旧账都翻出来和她算,她哪里算得明白他呢。


    崔景辞听明白槐稚是什么意思了。


    听到这话,心像是莫名其妙地叫人抓了一下,泛起了抽疼。


    他看到槐稚低头垂眸,眼中看不出什么情绪,可是,他大概猜到,应该是湿漉漉一片。


    崔景辞那时气在头上,说了很多不像样的混账话。


    崔景辞上去试图抱槐稚,槐稚竟没有躲,就站在那里木然地叫他抱着,没有动作。


    崔景辞道:“我看你铁了心想走,我心里面难受,槐稚,你知道的,我只说过那么一次混账话,我是叫那梁祈声气狠了,你们在家里面做那样的事,见完面就说要同我和离,我心里面难道不难受吗,你纵是再无心也不能够这样对我啊。即便我确实是骗你在先,可是我们这么多些月的情分,从夏到冬,整整九个月。槐稚对我,难道一点的情都没有吗。”


    槐稚仍旧是那样冷漠的神态,一点反应都没有。


    崔景辞分明是将她抱在怀中,可不知怎么地总觉槐稚下一刻就会溜走。


    崔景辞想,那事槐稚确实有错,可他怎么能说那些话唬她呢,还扯上什么吃饭去了,她那脆弱的心别人不清楚,他难道还不清楚吗,自己阖该恼怒,可千不该万不该,实在是不该说那些,这一说,彻底伤到了槐稚的自尊心。


    崔景辞抱着槐稚的身子,想要吻她,槐稚终于有了反应,却是皱眉,崔景辞不曾再继续深入,末了也只是蹭了蹭槐稚的唇,可他顺着唇一路亲了下去,下颌,脖颈,一路沿着衣裳,膝盖竟是渐渐弯曲,跪在了地上,他抱着她,唇贴在她的肚子上。


    他和她道歉,不管是语气还是行为,都已卑微至极,他道:“那天是我不好,别不吃饭,别因为我的一句气话伤了自己的身子,你多吃点吧,当我求你了成吗。”


    男儿膝下没黄金,崔景辞保证,反正他找过一遍,他的膝盖下没有,给娘子下跪,不是什么丢脸的事,若是让自己的娘子饿死了,那这个做丈夫的才叫丢脸。


    只要她往后不再说那些混账话,他也不和她计较了,这样还不行吗?再说了,这事是她有错在先,吵着闹着要离家出走,本该是她来哄他,他现在都来哄她了,她怎么还就不乐意呢。


    崔景辞紧紧地抱着槐稚的腰,贴在她的肚子上,看样子她是真饿坏了,才这么几天,肚子都瘪下去了,她明明那么怕饿,一直在挨饿,怎么做了他的娘子,还饿肚子呢。


    好难受啊,就连先前槐稚明里暗里和他使气,崔景辞都没感到如此烦躁,在这一刻,那个能给他极大欢愉的女人,怎么又会让他如此痛苦煎熬。


    就不能不和他怄气了吗。


    就不能不生气了吗。


    就不能理理他吗。


    过往的丫鬟们看到屋子里头的动静,都惊骇得快掉下了下巴,崔景辞给槐稚跪下了,这......这是在干嘛啊。


    槐稚低下眼睛看他。


    男人的玄青衣袍贴在地面,他仰头看向她,脊背仍旧是那样笔直,只是那张向来冷峻矜贵的面容却苍白得没有半分血色,长睫遮住眉眼,在眼睑处投下一片浓重阴影,槐稚依稀能从那双多情的桃花眼中看出些伤怀破碎。


    她紧抿了唇,可是直到最后,仍旧没有半分动容,她说,“你是不是觉得耍我特别好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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